“含饴弄孙”新解

虚空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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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字：虚空婆婆

图 片：来自网络

古人有“含饴弄孙之乐”，一个“弄”字，用得极妙。含饴是主动的选择，弄孙是悠闲的把玩，那是一种从责任中抽身之后的审美姿态。你坐在院子里，含着一块糖，看孙辈在膝前跑跳，高兴了逗一逗，累了就让父母领回去。你没有“带”的责任，只有“看”的欢喜。

那是人生末梢的一段轻松时光，像一篇文章的结尾，不再需要铺陈和推进，只需要收得漂亮。

可这个词流传到今天，语境已经变了。它不再指向“一种主动选择的享乐”，而被理解成“一种不言自明的责任”。

现在的隔代抚养，是一种被动的承担。祖辈不是在“含饴”，而是在“含辛”。含着一口咽不下的辛苦。

带一个0到3岁的孩子，和带一个上幼儿园的孩子，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苦。上幼儿园的孩子有钟点：早送晚接，中间有一段喘息的时间。0到3岁的孩子没有钟点。他醒着，你就得醒着，还要陪他玩；他睡了，你还要收拾、洗涮、准备下一顿。比上班累，比退休前累，比一生中任何一段日子都累。因为这份累没有下班时间，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

孩子不会因为你累了就少哭一次、少醒一回。他不会因为你腰疼就自己下地走，不会因为你头晕就乖乖吃饭不闹。你累到极限的时候，他还在哭，还在要抱，还在用那根小小的手指指着门外，意思是“出去，现在就要出去”。

如果仅是累，倒也罢了。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叫作“育儿理念的冲突”。你按老方法带，子女说“科学育儿不是这样的”；你学新方法带，又学不像，手忙脚乱，反而四不像。孩子吃饭慢了，你喂，他们说“要培养独立性”；孩子哭了，你抱，他们说“不能一哭就惯着”。

你几十年的经验，在他们眼里是“落后的观念”；你倾注的爱，在他们看来是“过度的宠溺”。

这种代际间的摩擦，比带孩子本身更消耗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被审视、被纠正、被否定。爱还在，但爱已经变得紧张。没有功劳，只有苦劳，而苦劳是不必说的，说了就是矫情。

而那些被留在老家、由祖辈带大的留守儿童，身上则藏着另一种更为隐痛的伤痕。父母在城市打工，孩子在乡村长大。爷爷奶奶管吃管穿，却管不了孩子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孤独。

父母一年回来一次，带礼物、带新衣、带陌生的拥抱。孩子还没熟悉他们的气息，他们又走了。长大了，来到父母身边，却觉得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不是不爱，是亲的时间太短，等的时间太长。那种错位的亲近，常常要用一生去消化。

这一切，都和“含饴弄孙”的古典语境，相去甚远。古时的祖辈，是“协助者”，不是“替代者”。他们是花园里偶尔浇水的人，不是那个从播种到收获都要负责的农人。

今天的祖辈，在父母外出打拼的现实下，被迫从“协助”升格为“主力”。顶着退休的年纪，担着父母的职责，面对的是全新的育儿理念，还要时时担心被埋怨。这份重担，并不是他们主动接过来的，而是时代压在肩上的。他们不是不愿，是力有不逮；不是不爱，是爱得太多，耗得太尽。

当然，乐是有的。孩子歪歪扭扭走过来，喊一声“奶奶”，你心里就化了。但那一点甜，常常被一整天的疲惫淹没。古人的“含饴弄孙”，是从容的、有余力的、锦上添花的欢喜。现代人的隔代抚养，是勉强的、透支的、雪中送炭的承担。

所以，什么是含饴弄孙的现代含义？我想，大概就是：一边爱着，一边累着；一边倾其所有，一边无处诉说。而这，才是“含饴弄孙”四个字在今天最真实的样子。

（读歌乐听涛老师的晚霞系列——外婆妈妈，联想到身边同龄人纷纷投入带孙大军，深有感触，故有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