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丁

张坤荣

老丁同志是南京军事学院里的一位老首长，到一九六四年，我与他认识已两年多了。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一位做教育工作的朋友家里。朋友说：“他是老红军，一九三一年就参加了革命，解放前夕就已经是浙南第二军分区的副司令，一九五O年才到南京。我以前在华东军大教书的时候，常听他的警卫员说，丁司令打仗可勇敢。”当时我暗想，这位久经沙场的老首长，想来该是桀骜锋利，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汉吧？谁知一见面，只见他穿着一身洗得褪了色的黄布军装，个子不高，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饱经风霜的额头刻着深深的皱纹，炯炯有神的左眼下面长着一颗小小的黑痣，和我握手时我才发现，他右手上留着一块很大的枪疤，几根手指已经落下残疾。

他一进门，屋里的气氛立刻就活跃起来。当他看见站在我旁边的朋友家孩子小六子，正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便开口问道：“小鬼，你几岁啦？”“五岁！”朋友代孩子答道。于是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手往腰间一叉，把头向小六子一点，喊了声：“稍息！立正！起步走！”小六子跟着他的口令摇摇摆摆地迈起步，他自己也原地踏起步，开口唱道：“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打败了日本狗强盗，消灭了蒋匪军。”一下子逗得我们全都笑出了眼泪。

临别时他邀我到他家去玩，自此以后我就变成了他家的常客，每次去，总能听见他和孩子们的爽朗笑声。有个星期六下午，我和老丁刚进他家大门，就看见桌子上摊着本小学二年级的课本，旁边摆着一本方格的练习本和一支铅笔，他最小的儿子嘟着了小嘴站在桌边，显然是跟谁在生气。面对着这场景，老丁慢慢走到孩子身边，把大皮包往桌上一放，右手撑着桌沿，把嘴凑到孩子耳边，低声念起顺口溜：“小宝宝，不要吵，不要闹，爸爸给你唱个革命歌曲好不好！”接着便抱起孩子，一边在屋里踱着步，一边握着孩子的手晃得像行船，高声唱道：“洪湖水呀，浪呀浪打浪呀；洪湖岸边，是呀是家乡呀，清早啊，船儿去呀去撒网，晚上呀回来鱼满舱呀！”没唱几句，孩子就被逗得笑开了花，他把孩子放下，拍了拍小家伙的肩膀说：“做功课去吧！”于是孩子就拿起笔，高高兴兴认认真真地做起功课来。

说起老丁对孩子的教育，我不由得想起了两件事：一件是送大女儿到我们学校读书；一件是鼓励三女儿努力学习，攀登科学高峰。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我们学校在郊区，没有自来水，条件较差，但工农出身的学生特别多，学校又挨着农村。为了让大女儿得到更好的锻练，老丁特意把她从城里转来我校，还叮嘱她：“一个月最多回家一两次，星期天没事就在学校复习复习功课。”记得有个星期天的中午，我正在午睡，忽然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是军事学院的公务员小王，他带了一把锄头，对我说：“这是丁司今带给女儿的，他让我转告您，麻烦您跟她说，不光要好好学习，还要好好劳动。”我接过锄头，心里感慨万千。

还有一次我在他家吃晚饭，电灯发出丝丝的轻响，老丁吃了一口饭，严肃地对坐在旁边的三女儿说：“听说你最近学习有点松劲，可松劲不得啊。祖国的科学高峰，无产阶级的后代不去攀，谁去攀？千万不能忘，你爸爸出身苦，是革命干部，你更要好好学啊。”这几句掷地有声的话像火炬一样，点亮了年轻人的心，他的女儿坐在一旁，不住地点头。

记得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一个国庆节，老丁去参加一场婚礼时，给新人送了两幅画，一幅是毛主席像，一幅是红军过雪山，还题了字：“千万不要忘记：没有过去的流血牺牲，就没有今天的幸福生活。”除此之外，他还送来两幅用仿宋体写的红色标语，一幅写着：“牢牢记住毛主席的话：担子拣重的挑，个人利益要服从集体利益，关心别人胜过关心自己”；另一幅写着：“红字当头，红字第一，红到底！”这在当时是多么珍贵的礼物啊！他给新人送去红色的信仰，注入革命的血脉，让年轻人明白该做怎样的人！

老丁的故事还有很多很多，这大概就是我们国家第一代军人，留给和平岁月鲜活美好的印记之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