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头火柴

刘印军

<p class="ql-block">  姑姑的手指是带着火气的。每日黄昏,她从那座灰扑扑的厂房里出来,指甲缝里嵌着黑灰色的药粉,掌心有细密的划痕。那时的我总爱凑上去闻,一股硫磺与木屑混在一起的味道,辛辣而温热,像把整个黄昏的火都收在了手里。</p> <p class="ql-block">  大同火柴厂在南关东街,青砖砌的围墙爬满了薜荔,夏天时绿得发黑。厂门是两扇铁栅栏,推起来哐当哐当地响。女工们穿着藏蓝的围裙,头上裹着白布帽,一排排坐在长条凳上,面前是流水线。姑姑负责“装盒”,两只手蝴蝶似的翻飞,左手托住空盒,右手一捋,二十根火柴便齐齐地躺进去,再一推,盒子合上了。那动作快到看不清手指,只见一片淡黄的影。</p><p class="ql-block"> 我放了学便去厂里等她。车间里机器嗡嗡地响,像一群蜜蜂在玻璃瓶里飞。空气中永远飘浮着细碎的木屑,在斜阳里金灿灿地舞。墙角的铁炉子上坐着铝饭盒,谁的午饭忘了带回家,便在那里咕嘟咕嘟地冒热气,整个车间便有了人间的味道。女工们一边干活一边扯闲话,声音被机器的轰鸣压得很低很低,要凑近了才听得清。“张家老三昨儿个生了”,“对面粮店来了新米”,“你家那口子又喝多了”……这些细碎的言语和火柴梗一起,哗哗地流进盒子里。</p> <p class="ql-block">  有一回,车间里进了老鼠,女工们放下手里的活计去追。铁皮柜子被撞得咚咚响,木屑飞扬起来,像下了一场淡黄的雪。最后老鼠被堵在墙角,却没人敢下手。还是姑姑胆大,脱下围裙一扑,裹住了,拎到窗外放了。“也是个活物呢。”她说。老鼠跑了,车间里又恢复了嗡嗡的声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地上散落的火柴梗记得那一阵喧哗。</p><p class="ql-block"> 最怕的是下雨天。火柴受潮便划不着,质检员拿着砂纸一张一张地试,“哧啦——哧啦——”的声音响个没完。次品堆在竹筐里,小山似的。姑姑说,那些火柴晚上要烘干,第二天重新装盒。有时她留下来加班,我便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总看见她在灯下坐着,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面前是一堆湿漉漉的火柴梗,一根一根地挑拣,像在数夜里的星星。</p> <p class="ql-block">  厂里有一间库房是不许人进的。老工人说,那里存着成吨的氯酸钾,碰一下就会炸。但我们小孩子是不怕的,常趴在窗台上往里看,只见一个个白铁皮桶摞得高高的,缝隙里透出森森的光。有一年冬天,库房真的失火了,听说是电线老化。全厂的人都去救,脸盆水桶都用上了。火灭之后,墙根下堆了厚厚一层灰,是氯酸钾烧过的痕迹,雪白雪白的,像盐。那之后好几天,满城都能闻到一股焦糊味,淡淡的,钻进鼻孔里,让人想起过年时放鞭炮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姑姑在火柴厂干了二十年。她的手越来越糙了,指纹几乎磨平,划火柴时却格外灵巧。“哧啦——”一声,火苗便跳起来,先是蓝的,然后转黄,最后是橘红色的一团,稳稳地立在火柴头上。她点炉子,点煤油灯,点灶膛里的柴火,手指上沾的火气便一点一点地散进日子里。有时深夜醒来,我看见窗台上燃着一根火柴,细小的火焰在风里摇曳,照见她半张脸——原来是在等我父亲下夜班,怕他摸黑进门。</p> <p class="ql-block">  后来天然气进了城,打火机也便宜了,一角钱一个,能用好久。火柴厂便渐渐冷清下来。先是库房关了,接着车间也停了,机器蒙上了灰,再没有蜜蜂似的嗡嗡声。女工们各自散了,有的去了超市做理货员,有的在街边支起了小吃摊。姑姑退休那天,从厂里带回一箱次品火柴,划不着的那种。她没舍得扔,放在厨房的抽屉里,偶尔拿出来划两下,“哧啦——哧啦——”的,像在跟什么告别。</p><p class="ql-block"> 前些日子我回大同,路过老厂址,青砖围墙还在,薜荔却枯了大半,露出赭红色的砖缝。铁门换了新的,上着锁,从缝隙里望进去,院子里长满了蒿草,齐腰深,风过时簌簌地响。车间窗户的玻璃碎了几块,黑洞洞的,像张着嘴的老人。我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嗡嗡的声音,恍惚以为是机器又开了,细听才知道是蜜蜂——墙角的野花开了一片,正热闹。</p> <p class="ql-block">  回家翻姑姑的旧物,在一本《毛泽东选集》里夹着一根火柴。是黑头的,厂里八十年代出的那种。我小心地抽出来,在书脊上轻轻一划——“哧啦——”火光亮起的瞬间,我仿佛又看见那些穿藏蓝围裙的女工们坐在长条凳上,手影翻飞,满车间飘着淡黄的木屑,而姑姑的手指,正带着一整个时代的火气,在斜阳里温柔地翻飞。</p><p class="ql-block"> 那火光终究是灭了。只剩下一小截焦黑的梗,和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硫磺味,淡淡的,像隔了一生的记忆。<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网图侵删)</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