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城访古16:拜谒张载祠

千山暮云

辞别扶眉战役纪念馆,我们没有折返眉县县城,而是径直驱车前往县城东面的横渠镇。奔赴横渠、拜谒关学宗师张载祠是此行重头戏,别的先不说,只论姓氏,同行五人就有二位姓张。<br> 张载生于北宋,出身世代为官的书香世家,祖籍大梁,父亲张迪曾任涪州知州,为官清廉。张载十五岁那年,父亲病逝于涪州任上,他便陪着母亲,带着年仅五岁的幼弟张戬,护送灵柩一路东归,打算将父亲归葬河南大梁祖茔。一行人长途跋涉,翻越巴山、穿行秦岭,行至眉县横渠地界时,已然盘缠耗尽,又听闻前路战乱阻隔,实在无力继续东行,只得就地将父亲安葬在横渠镇南大振谷迷狐岭,全家就此落户横渠。这片渭水之畔的乡土,也成了他一生安身立命、讲学著书的根基所在。 张载定居横渠时,镇上并无官办学馆,他便借佛寺崇寿院读书治学---唐宋之际士子借住寺院读书是惯常之事。中年辞官回乡后,又长期借用的崇寿院收徒讲学,佛门寺院就此成为他传播儒学、创立关学的场所。张载离世后,乡人感念其教化之功,将崇寿院更名横渠书院。元成宗元贞元年(1295)朝廷下诏,在书院旧址修建专祠祭祀张载;泰定三年(1326)再于祠前恢复书院讲学,自此定型前书院、后祠堂的布局,延续近七百年。元、明、清至民国,此地先后历经十四次重修,现存主体建筑以宋式形制为骨架,保留大量清代修缮木构,青砖古院、松柏环伺,古朴肃穆。<br> 张载祠就在横渠镇最热闹处,整座祠院坐北朝南,沿中轴线对称排布,占地近十九亩。山门之后共有两进院落,分布着四个展厅:生平展厅,完整梳理张载十五岁扶父灵柩滞留横渠、弃武从文、为官亲民、辞官讲学、病逝临潼的完整人生;关学思想展厅,系统解读 “太虚即气”“民胞物与”、横渠四句、《正蒙》核心理论,对比濂洛关闽理学各派脉络;文脉传承展厅,完整陈列关学八百年传承谱系;家风教化展厅,展示张载治家、乡礼教化、井田济世的经世实践,凸显关学务实躬行的特质。 院内留存六株千年古柏,其中一株相传为张载亲手栽种,虬枝苍劲,静静见证关学文脉绵延。中轴线两侧立有《东铭》《西铭》两座石碑,是张载思想的核心载体,为院内标志性石刻。院内与南侧的碑廊藏有自北宋至近代碑刻五十余通,汇集历代文人、官吏拜谒题记。清康熙御笔“学达性天”木匾为镇馆之宝,是朝廷对张载理学地位的最高认可;同时收藏书院旧印、古籍刻本、张氏宗谱、历代关中学人手迹等。<br> 我们专程走进这座千年书院,追思张载这位大儒遗风,也是梳理儒家思想及其流变的学习机会。<br> 儒家学说,从来不仅是历代帝王维系江山、稳固统治的治世思想,更是千百年来中国人安身立命的精神根基。谈及儒学,国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孔子、孟子所代表的先秦原始儒学。孔孟开创的先秦儒学,既是儒家思想的源头,更是儒学发展的第一座思想高峰。而宋明之际兴起的理学,学界亦称之为“新儒学”,堪称儒学发展历程中一次至关重要的转折与理论突破,可算是儒学的第二个高峰。至于从八九十年代开始的(港台及海外则更早)的、也称为“新儒学”的传统文化复兴,能否成为儒学发展的第三个高峰,至今殊难断言。 然而普通人大多也只听过宋明理学之名,即便是现今大学毕业的文科生,若非专修哲学,对理学核心要义、内在脉络也怕是一知半解。我自诩是半个读书人,朱子的书多少算是读过些的,但对张载这位两宋理学举足轻重的宗师、关学一派的开创者,此前所知甚少,能说上的也就是他那流传千古的横渠四句。<br> 说起这四句名言,忍不住想说说当下的一则乱象:近来有一名刻意包装成文化人的带货主播,曾在直播里摇头晃脑地吟诵横渠四句。立刻有大批追随者纷纷跟风追捧,张口闭口都要引用这四句话,更有其铁粉恬不知耻地将此带货主播称作“董子”。我刷到的最让人恶心的视频是,一群无聊的中年妇女举着自拍杆,对着镜头搔首弄姿地念叨“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然后比出剪刀手,众人哄笑着喊一声“耶”。这般轻浮戏谑的姿态,仿佛单凭几句口号,那主播便当真成了传世圣贤似的,其姿态实在令人作呕。<br> 闲话暂且收束,回归正题。当下寻常读书人对张载的认知,大多只怕也与我一样,仅止步于这横渠四句,他完整的学术思想、一生治学济世的经历,反倒少有人深究。 先秦儒学的核心内涵大致分为两层,一是人伦日用的人文教化,二是出仕理政的治国方略,这两方面都是生动鲜活,很接地气的。时至今日,但凡受过中等教育之人,大多能随口道出几句经典,比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或“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等。这些全是从寻常生活里提炼出的处世修身之道、理政思想。总体而言,先秦儒学风骨生动、平易可亲,也就为国人所熟知。<br> 待到汉朝一统天下,儒学被确立为官方治国正统,统治者糅合法家权术、阴阳五行学说改造儒学,原本鲜活温润的人伦底色开始被层层束缚。自此儒学更多沦为朝廷巩固统治的工具,学说本身日渐僵化凝滞,不复往日蓬勃生机,一步步走向沉寂衰落。这也正是后世宋明理学应运而生、实现理论突破的历史背景。<br> 宋代士人摒弃汉儒一味埋头寻章摘句、考据训诂的治学路径,重新回溯先秦儒学鲜活平易的本貌,重拾贴近日常的人伦精神,打破了汉代以来官方儒学不容辩驳的僵化桎梏,为儒学实现革新突破找到根基。在此基础上,宋人对儒学作出划时代拓展,补足先秦儒学缺失的宇宙本源、天地运化等哲学体系。先秦孔孟之说多聚焦人伦修身与治国理政,极少系统阐释万物起源、心性本体;宋儒融汇道家宇宙论与佛家思辨逻辑,以“天理”为核心搭建完整理论框架,将纲常人伦上升为天地间恒常不变的根本法则,同时完善格物穷理、主静持敬的心性修养法门,打通天道与人事的内在关联,赋予儒学贯通天地、安顿万民的深层精神内核,完成了儒学自先秦以来一次至关重要的理论升华,这也是理学被称作“新儒学” 的核心创新之处。<br>多数国人虽说不清宋明理学对儒学的革新与理论跃升,可日常立身行事的诸多观念、口头常用的词语,早已深受这场思想变革的浸润。像“天理难容”“有理走遍天下”这些我们时常挂在嘴边的“理”“天理”,便是宋明理学的核心范畴,是宋人构建全新儒学体系时提炼出的根本概念。 两宋理学的开山鼻祖,是写下名篇《爱莲说》的周敦颐。他作《太极图说》,首次以“太极生阴阳,阴阳化五行,五行衍万物”搭建起完整的宇宙生成框架,弥补了先秦儒学缺少天地本源论述的短板,为理学奠定了哲学根基。周敦颐传道于程颢、程颐二兄弟,二程正式标举“天理”为世间至高准则,区分向外格物穷理与向内体悟本心两条修身路径,确立理学核心宗旨;与二程同期的张载则另辟气本论,提出“太虚即气”,以“民胞物与”与横渠四句树立儒者济世担当,开创独树一帜的关学;其后洛学经杨时、李侗一脉南传至闽地,南宋朱熹融会周敦颐、二程、张载各家学说,整合宇宙、心性、修身、治世全套理论,著《四书章句集注》统一儒学义理,成为两宋理学的集大成者。<br> 张载一手开创的关学,从脉络上看虽游离于周敦颐、二程直至朱熹这条理学主流传承体系之外,但其气本论、经世济民的诸多主张,对朱熹构建完整理学体系亦有着深刻影响,早在北宋当世,张载其人其学便已得到朝廷重视。他晚年受人举荐再度应召入朝,担任同知太常礼院,专司礼乐典章修订。当时王安石大力推行新法,张载诸多政见与之相悖,不愿在朝堂曲意迁就,最终再次辞官西归。此番归途一如他十五岁护送父亲灵柩返乡时那般坎坷困顿,一路舟车劳顿、囊中羞涩,行至临潼便染病辞世,家中清贫无力置办丧葬,全靠一众弟子凑资相助,才得以将灵柩送回横渠,安葬于迷狐岭其父墓旁。张载离世之后,朝廷亦认可他的德行学问,南宋时赐谥“明公”,后追封郿伯,得以配祀孔庙。<br> 早在他第一次辞官归乡、坐镇横渠书院授徒著书之时,关学就已形成体系完备、人才济济的学术流派,文脉自此绵延千载不曾断绝。此番漫步张载祠内,细观关学思想展厅展墙上梳理的学派传承谱系,可清晰窥见关学自张子肇始,历经数十代薪火相传,一直延绵至近代于右任的八百余年的完整学脉。关学流变大致可分为五个阶段:北宋由张载在横渠奠基,门下吕大忠、吕大钧、吕大临三吕、李复等人亲承教诲,将张子礼教、民胞物与的济世理念落地乡间,以实学守住关学独立底色;金元时期关中屡遭战乱,杨奂、同恕等士人坚守张子“明体适用 的治学宗旨,兼顾义理与西北民生边防,于乱世中保住学派道统不至中断;明代迎来关学中兴,王恕、吕柟创立三原学派,冯从吾开设关中书院,编撰《关学编》,首次系统梳理自张载而下的完整传承谱系,正式确立关学独立的学术地位,王徵更是兼融西学,拓宽了学派务实治学的边界;清代学人调和程朱、陆王两派学说,李颙提出“悔过自新、明体适用”重振济世内核,王心敬、李元春接续编撰《关学续编》,系统整理历代关中学人典籍;到晚清,刘古愚成为推动关学走向近代转型的关键人物,他兼容西学、兴办新式教育,主张以实学救国救民,而近代于右任早年求学三原宏道书院,亲承刘古愚教诲,完整承袭张载横渠四句、民胞物与与经世救国的精神内核,将关学胸怀苍生、心系天下的风骨融入革命、兴学、书法诸事之中,成为绵延八百年关学最后的近代余脉。纵览全程,关学以张载为根,宋元坚守文脉,明代确立书院与完整谱系,清代融汇各家、深耕实学,晚清借刘古愚完成近代转型,最终传至于右任,完成了关学从古代儒者修身治学,到近代士人救国安民的精神延续。 在大殿即关学文化展厅,有一尊夫子执笔批书的铜像。大约因为前一日是农历二月二即关陇一带的寒食节的缘故,张子身上披着一条红被面,眼前案几上有两碟爆米花。由此小事,即可知关中乡民对张子这位大儒的敬重之意,可见关中民俗尊贤重道的传统之深厚。可即便如此,我们见到的这座祠院内的建筑只怕是近几十年的新文物,旧的祠院推想应是在那场史无前例的大革命中人为毁坏的。可见时代的洪流一旦肆意泛滥,会有多么巨大的破坏力。也许正因为留存古迹不多,具有如此重大文化意义的张载祠不过是省级重点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