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济圩农场往事（二）

江南春

接上篇 六、瓜果飘香，圩田深处最诱人的清甜记忆
普济圩农场规划规整、物产丰饶，除了万顷良田、丰沛水产，还专门开辟了规模化果园基地，种植着梨树、葡萄、西瓜、香瓜等各类瓜果。在物资匮乏、零食稀缺的年代，农场果园的累累硕果，是我们乡村孩童心中最诱人的念想，藏着最清甜的童年向往。
春夏之交，梨树抽枝展叶、繁花满枝，洁白的梨花缀满枝头，满园芬芳、素雅动人。花落结果，青涩的小梨果慢慢膨大，沐浴阳光雨露，在夏日里渐渐成熟。盛夏时节，满园梨子挂满枝头，金黄饱满、果肉多汁，清甜爽口、果香浓郁。翠绿的枝叶掩映着金黄的果实，层层叠叠、硕果累累，远远望去，满目生机、诱人至极。 果园的边角空地、田埂间隙，攀爬着成片的葡萄藤。藤蔓交错、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间，挂满一串串青涩、紫亮的葡萄。成熟的葡萄晶莹剔透、饱满多汁，酸甜适口，是夏日最鲜美的零食。夏暑时节，农场的瓜田更是热闹非凡，大片西瓜、香瓜匍匐田间，郁郁葱葱、瓜果累累。圆润饱满的西瓜皮薄肉红、甘甜多汁，清香软糯的香瓜香气扑鼻、清爽解腻。 那个年代，农家孩子鲜有零食糖果，四季瓜果便是最珍贵的美味。每到瓜果成熟的季节，我们路过果园，总会忍不住放慢脚步，远远凝望满园硕果，果香随风飘散，萦绕鼻尖，让人满心向往、念念不忘。 偶尔遇到农场工作人员采摘售卖，家中大人省下微薄零钱，买来些许瓜果，便是全家人最盛大的口福。一口清甜入喉，消解夏日酷暑、治愈清贫岁月。农场果园的四季果香，装点了单调的童年，成为贫瘠岁月里，最清甜、最难忘的味觉记忆。 七、农机轰鸣，见证现代农业的初心与曙光
年少时的我们，世代深耕农田、面朝黄土背朝天，日日躬身劳作，依靠耕牛犁地、人力播种、手工收割，深知农耕劳作的艰辛与不易。而普济圩农场作为国营农垦基地，配套完善、设备先进，拥有专属的机务连，各类大型现代化农业机械整齐列装、常态化作业，让年少的我们亲眼见证了 “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 的真理，看见了传统农耕迈向现代农业的曙光。
农场机务连是整片圩田最特别的存在，院内停放着各式大型农机具，拖拉机、收割机、播种机、脱粒机、旋耕机一应俱全，钢铁机身厚重规整、气势十足，与乡村简陋的手工农具形成鲜明对比。每逢春耕秋收时节，农机轰鸣、铁犁翻浪，成为农场最壮阔的风景。
春日春耕，大型拖拉机轰鸣驶过平整的圩田，厚重的犁耙翻耕泥土，原本板结坚硬的田地瞬间变得疏松细腻，效率远超人力、牛力，一日劳作便可抵得上数十人人工耕作。机械化播种机匀速前行，精准落种、深浅均匀，省时省力、出苗整齐。秋日丰收，大型收割机穿梭田间，一次性完成收割、脱粒、清杂、装袋整套工序，金黄稻谷颗粒归仓，高效快捷、场面壮阔。
看着钢铁农机驰骋万亩圩田，替代繁重的人工劳作，年少的我内心满是震撼，真切感受到现代农业的力量，明白了机械化、科学化才是农业发展的必然方向。
更让我记忆犹新的，是农场专属的植保飞机作业场景。每逢水稻生长关键期，病虫害高发时节，小型农用飞机便会低空掠过整片圩田，匀速飞行、精准喷洒农药。飞机掠过头顶，机翼划破长空，细密的药雾均匀洒落稻田，万亩圩田瞬间笼罩在薄雾之中，场面壮观、震撼人心。
在全民依靠人力农耕的年代，普济圩农场的机械化作业、飞机植保，是我们从未见过的全新景象。轰鸣的农机、低空的飞机，不仅大幅减轻了劳作负担、提升了粮食产量，更在年少的我们心中种下希望：农耕不必永远辛苦贫瘠，科技与机械，终将改变乡土、赋能良田，让土地孕育更多希望。
八、百态众生，汇聚一方圩田的时代缩影
普济圩农场数十年历经体制更迭，从军队垦荒、劳改管教、兵团建制到国营农垦，特殊的时代背景与建制属性，让这片土地汇聚了五湖四海、各行各业的人，人员构成复杂多元，包罗世间百态，承载着特殊年代的沧桑过往。
农场人员构成层次丰富、来源广泛，是时代社会的微型缩影。这里有长期驻守的管教干部与家属子弟，他们扎根农场、履职尽责，守护着圩区的秩序与安稳；有接受劳动改造的劳改人员、下放改造的右派分子，有相当一部分人是蒙冤受屈的。在这片沃土之上，通过辛勤劳作洗涤身心、改过自新、重塑人生；更有大批响应上山下乡号召，从上海、安庆、怀宁等城市奔赴乡村的知识青年。
无数风华正茂的城市知青，告别繁华故土、告别亲人故土，背起行囊、远赴乡野，扎根普济圩农场。他们褪去城市青涩、放下书卷文雅，扎根万亩圩田，与泥土为伴、与劳作共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躬身耕耘、开荒劳作，将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奉献给这片湖滩良田。
天南地北的人汇聚于此，身份不同、境遇不同、阅历不同、口音各异，却在同一片圩田之上，朝夕相处、并肩劳作、守望相助。干部的严谨、知青的朝气、改造人员的踏实，交织成农场独特的人文风貌。
数十年风雨变迁，知青陆续返程、劳改人员重归社会、干部岗位更迭，人来人往、岁岁更迭，唯有这片圩田依旧沉静厚重。多元的人群、复杂的过往，赋予了普济圩农场不同于普通乡村的厚重底蕴，它不仅是一方农耕沃土，更是一段特殊年代的见证者、承载者，藏着一代人的青春、坚守与沧桑。
九、米面温情，藏着母亲最朴素深沉的疼爱
岁月匆匆，年少求学的时光，清贫艰辛却满是温暖，最让我刻骨铭心、终生难忘的，是母亲藏在米面烟火里，朴素又深沉的疼爱。
我升入高中后需要住校求学，离家遥远，只能每周回家一次。那个年代的高中食堂，实行粮食缴纳制度，学生需要自带大米上交食堂，兑换每日餐食。那时我们村因上级要求改种了大部稻谷为棉花，大米就非常稀缺，但家中偶尔会留存一些面粉。母亲深知学校食堂餐食清淡、分量有限，担心我年少长身体，吃不饱、吃不好，在外受委屈、饿肚子。
为了让我在校能吃上饱饭、吃得更好，母亲总会不辞辛劳，专门挑着自家留存的面粉，徒步奔赴普济圩农场食堂，用珍贵的面粉兑换食堂的大米（学校食堂只收大米）和酥脆锅巴。农场食堂物资相对充足，兑换而来的大米颗粒饱满、质地优良，锅巴更是金黄酥脆、香气浓郁，是难得的美味。
每次兑换完毕，母亲小心翼翼将大米、锅巴打包收好，细细整理妥当，让我带回学校。大米上交食堂保障日常正餐，酥脆的锅巴便是我课余解馋、补充体力的零食。母亲心思细腻、格外细心，她深知干锅巴坚硬干燥，多食容易磨损牙龈、引发牙痛，担心我住校无人照料、饱受病痛困扰。
为了让我安心食用、不受牙疼之苦，母亲总会提前细致处理。她耐心将一块块坚硬的锅巴，反复敲碎、细细研磨，打成细腻均匀的锅巴粉，仔细装进口袋、包裹严实，再三叮嘱我在校慢慢食用、妥善保存。
年少的我懵懂无知，只知享受锅巴粉的香甜软糯、满口醇香，却未曾细细体会母亲背后的辛苦与牵挂。我看不见母亲挑担徒步往返农场的奔波劳累，看不见她灯下研磨锅巴的耐心细致，看不见她日夜牵挂子女的温柔心思。
一袋大米、一罐锅巴粉，没有昂贵的食材、没有精致的滋味，却盛满了母亲最纯粹、最无私的疼爱。清贫岁月里，母亲以最朴素的方式，护我三餐温饱、暖我求学之路。这份藏在烟火米面里的温柔与牵挂，跨越数十年时光，依旧温暖如初，成为我人生路上最珍贵、最温暖的底色。

岁月流转、山河变迁，数十年光阴倏忽而过。曾经万亩无垠、烟火繁盛的普济圩农场，历经时代更迭、岁月洗礼，旧貌换新颜。曾经的圩田阡陌、农机轰鸣、果园飘香、光影人声，早已沉淀为岁月过往。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当年的孩童早已长大，当年的圩田依旧安然。回望过往，普济圩农场的一草一木、一事一物，都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它见证了我的童年成长、承载了我的少年追梦、留存了母亲的温柔牵挂，藏着一代人的清贫与坚韧、纯粹与温暖。
普济圩农场的过往，是皖江农垦的时代记忆，是一方乡土的岁月华章，更是我一生无法割舍的乡愁。岁岁年年，时光不语，唯有这段农场往事，温润岁月、铭记于心，岁岁难忘、生生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