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堤

善本

<p class="ql-block">在我老家上顿渡镇的北头,有<span style="font-size:18px;">一条沿着河岸修筑的河堤,也是一条通向旷野和附近村舍的砂土路。河堤本为防洪而建,而年少时的我,却把它当成了玩耍和撒野的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在这段河堤的南端,有一座跨河的水泥桥,再往南,是镇上的沿河老街。</p><p class="ql-block">这些景状,都是我旧时的记忆留下的,直到近几年返乡时,却又惦记起原先的这段堤垱了。</p><p class="ql-block">与桥南镇区曾经大肆拆拓的基建相比,桥北那些远处的景象,<span style="font-size:18px;">与我当年离家时</span>并无二致。现在,每当我散步溜达至此,心里总会升出一些侥幸,这是河川变迁的间隙给我留下的眼福,仿佛翻滚了几十年的时光年轮,在这里稍微减缓了一点速度,或许,时光之轮也需要歇脚喘气,以便思考未来的路向,而在它打盹的这一瞬,也在不觉间遗留了山水的一些旧影,铺就了一个重返纯情年代梦境的温床,使我有了机缘,去重启存于堤岸深处的,那些隐隐约约的遐思。</p><p class="ql-block">一切遐想都缘河而起,堤<span style="font-size:18px;">垱</span>因河而筑,远景因河而生,从镇里的巷陌间走到河堤上的人,会不由得去放眼眺望那河弯处的山影、旷野和散落的村舍,这是以天地感念为依托的视觉放纵,身后的墟镇虽然可以容纳生活的絮叨,但也实难容下那些射向桥北的目光。镇上的人们,只有站在这里才能看得更远。</p><p class="ql-block">人们是否真切地喜好辽阔,这个问题,难以回答周全,毕竟有很多人习惯于把自己置于斗室或者狭小的空间。这足以说明,人们对广延的喜好,因人而异,对视距远近的青睐,亦然如此,那么,一旦回想起自己在故乡的孩童生活,就难免陷入对自我情源的探问。我是在何时,并且何故,感觉到被这条弯曲的河堤牵情了呢。</p><p class="ql-block">在堤内的一侧,靠近桥头,是镇上的小学校,<span style="font-size:18px;">学校西边的围墙,紧挨着堤垱的地基,堤面高出围墙很多,人们站在堤上,便可以遍览整个校园的风貌。</span></p><p class="ql-block">那时的校园布局和校舍建筑,与当下完全不同。那曾经掺杂了传统民居风格的砖木教学楼和一些简易的廊式平房,乍一看,不难觉出,那是不同年代的时尚混杂在一起的结果。</p><p class="ql-block">学校的大门朝南,放学的人流也一路向南,或者向东,并不会涌向大堤,除非特意拐去西边的大堤游玩,否则,谁也看不出学校的生活与这段河堤有什么关系。高高的大堤不仅隔绝了雨季漫向校园的洪水,也阻断了师生们眺望河岸的视线。可是,河那边又有什么可看的呢,除了荒野和荒凉。我宁可站在二楼教室的窗前,迎着初秋时节吹来的北风,侧望着大堤方向的天际发呆。在那样的季节,总会有一阵阵爽爽的秋风迎面扑来,清凉无比,它不仅卷入了田野深处的稻香和大堤泥土的气息,也夹杂着几分北方的寒意。放眼堤内的万亩良田和远处的农舍,不觉间,会把眼前的一切,与课文里的一些描述,搅拌成一个载满故事的现实场景。</p><p class="ql-block">对于我的这种自我虚构,身边的伙伴或许不能参与,但我总觉得,他们也和我一样,绝不会缺少欣赏它的目光和引发想象的情怀。</p><p class="ql-block">我迷恋这种站在窗口的感觉,喜欢北望,那是幼年和祖籍的方向,每每这么望着时,就会把更遥远的回味,拉抻到旷野深处的那些房舍之间,而往往这时,远处又迅速改变了故事发生的场景,一些文艺影像作品里的场景和人物角色,会鲜活地在这些村落间晃动,<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会想象他们鱼贯地出入,</span>在远处堤下的小村里生活,那是一种可以乱真的想象。这种把不同场景捏合在一起的怪异,正如母亲正教着怀里的孩子呀呀学语,突然间,孩子就冒出了一句完整的话,等到孩子长大后,一旦听人说过或试着去回想时,便会觉得这种事情绝不可思议。</p><p class="ql-block">我是真想要好好地回忆一下的。<span style="font-size:18px;">那是七十年代的中期,</span>自己何以喜欢在堤上漫无目的向北溜达呢,一个上学和放学都不必经过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大堤筑得高了,人站在上面,环顾四周,自然显空旷,空旷的四野和矇朦的远山,也是我的喜爱,但我还是偏爱了堤下那些绿草坪,才会对它存下了一些活动的记忆和念想。</p><p class="ql-block">在课间,学生是无法溜到堤上去玩的,只有遇到下午放学较早时,我才会约上几个同学绕到大堤护坡下的草坪上玩。从堤上<span style="font-size:18px;">望下去,那些草坪岂止是绿,低头细察,一条条细长的叶瓣密密匝匝地交织在一起,看不到一点堤泥,草上干干净净,是一片片天然的地毯。</span>护坡上的草皮长得特别密实,在一个凹进去的堤弯下面,有一大片从护坡上延伸下来的,特别茂盛的草坪,虽然不太平整,但容我们几个孩子在上边翻爬和打滚是绰绰有余了。但我依然不太尽兴,往往用手脚招惹了同伴后,就立刻从护坡冲上堤面,背着书包狂笑着向北颠跑,任由几个伙伴在后面叫喊着,翻上坡来追赶。</p><p class="ql-block">但是,任我多么疯狂地向前奔跑,似乎都无济于事,最终都会被一个叫黄九长的小伙伴追上来摁住。九长是学校田径队练长跑的学生,小身板很是健壮,腿长且善跑,他<span style="font-size:18px;">晒得黝黑,却</span>常穿着醒目的白色田径运动鞋,<span style="font-size:18px;">与他的肤色形成反差,</span>而那时,我因经常看一些小人书,便依了一本小人书上的人物绰号,叫他"小白鞋",以图开心,而九长也满不在意。我们放学后常常约在一起,背着书包在这段长堤上撒野,虽不知道究竟为何而野,但却很明白,一旦回头进了镇子,回到各自的家里,就不会有这种令人神往的蓝天和绿野了,那又会是另外的,与家务,家人或邻居相关的生活情境在缠绕,这种日复一日的重叠,在大部分情形下,都是不太好玩的。</p><p class="ql-block">我仍然记得,在一个暑期闷热的午后,我照常约了九长去堤边的草坪上玩,他一路上的话似乎不如以前多,我感到没了精神,可还是沿着河边的老街慢慢地向镇北踱着。不觉间,我俩已穿过桥东的十字路口,来到了堤上。我远远地望着左侧的河面,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身边的他却呛呛地抢先开了腔:"我弟弟前几天出去玩水,淹死了。"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河岸,脸上似乎没有表情。</p><p class="ql-block">我感到了一股突如袭来的惶恐和悲凉,右手不由自主地搭在了他的肩上,我不知用什么语言去安慰他,那时的我,一定还没学会怎样去劝慰一个人,我要做的,只有陪着他在堤上不停地来回走着,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p><p class="ql-block">然而,在那个时候,我也绝对没有料到,甚至到了现在,我也不忍写出来,距离九长的弟弟亡故还不到半年,九长自己,竟然也不期地回归了他弟弟的宿命。</p><p class="ql-block">那是发生在另一所学校田径运动会上的意外。作为外校的学生,他并非参赛者,但他还是利用了学校放假的时机,赶去了运动会观看比赛。事故发生时,他正在运动场端头的树底下走着,突然间,一支茫然飞到树桠上的标枪突然坠了下来,插中了他的鬓角。</p><p class="ql-block">几天之后,我们的班主任老师或许实在不忍直视九长的家人,不忍体察那种无以言状的悲痛在一位母亲精神上的反复叠加,老师只得差我去九长的家里,向其母亲打问后事,临去之前,老师一再交待我,见面后,应该小心翼翼地问话才好。</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九长不仅是我的同班,也是我的堤友,自那以后,当我再次爬上堤岸瞭望远处时,已觉出远处那山影单调无比,我默数着自己行进的步频,感觉脚下有些发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少了九长的路堤与河下,眼前仿佛只剩了一对在路堤上奔跑着的小白鞋,以及漂浮在河面上的,一个中年妇女失神的表情。它们随着我上下交替的追望,不断地向北方移动,那是河的下游方向,它们渐行渐远,直到隐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一时间,我觉出了周遭的变故,路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当然,当我刻意去觉察它时,那表情就已显得造做和多余。我尽管不想让人看出来,却忽然想到,为什么要如此在乎这种表情和外在呈现。当一个人在堤上凝视着远处,并漫无目的地行进时,也很难说不是一种情绪滞积的疏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已经没有谁,再在堤上追着我打闹了,在那一时刻的大堤上,也真的看不到第二个人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正值落日时分,太阳泛着黄色的光晕,把西岸远处的山影隐到了夕阳的光帘后边,河西的旷野、农舍,以及与河东这边,与我脚下一样的那条长堤,都笼罩在这样的昏黄之中,全都像被阳光染上了色一般。眼前的景状,不再单调,似脱离了它们实在的事实,成为思绪闪腾的特定情境,而我,却只能随着视角和光影的变化,不断地变幻着思绪的情感基调,仿佛这条河及在堤上映入眼帘的一切,都融进了意念,变成了一种情绪的延伸和结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靠着河岸的堤脚,散散地堆放着一些砂石。离开水岸,是一片开阔的滩滁,有几只枯水时搁浅在岸边的竹筏,横七竖八地躺在那些软软的水洼地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对此,我似乎有了一些感悟,在一种心境之下,所有曾引发遐想和舒适的景物,都不再由于无暇顾及而被匆匆忽略,它们或许不再是一种心绪的反衬而令人生悲或生厌,而此时,我觉得自己的心魄已经开始与这里发生过的一切共存,并开始与它们达成和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风起堤面,我望见,那缓缓流远的河上碧波,正以从容的阵列,一排排地向前奔流,而堤上的风却再次转向,水中阵列立刻变得极不规整,这样的变幻,仿佛把眼前河面活生生变成了古时的演兵场,疾风成了号令,在这飒飒的秋风中,射洒向河面的,却是我充满臆想的目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这是一种带着平静而又不失热望的目光,是温馨凝望的开始。我知道,此时,堤上的那些景物已被我赋予了灵性,它们将参与我对未知世界的冷暧感知,也会与我对话。</span></p> <p class="ql-block">这所小学为什么会落在镇北的河堤下面,自有其说法,但我反而觉得,学校没有淹没在镇上那些成片的传统古宅间,倒不是一件坏事,至少,这会给课外教育活动展开,设下没有视线遮挡的延展。它不仅远离了老街上人来车往的喧闹,也间离了几分市井生活的气氛。</p><p class="ql-block">但是,学校也并非是堤下的桃源,它自有自己的热闹。我带着满身的稚气和向往,被这种热闹哄得乐不可支,没有了课业压力,无论做什么,都感觉是在玩耍。那时,小学生也正忙着学工、学农、学军,搞各式文艺演出和体育比赛。而<span style="font-size:18px;">贪玩的习性,使我几乎没有太多的心思在放在沉闷的课本上。我加入了学校的篮球队和文宣队,但心里念着的,还是堤上的一切。我也未曾想到,这两个队的日常活动,都与那个河堤扯上了关联。</span></p><p class="ql-block">在球队,我需要每天按时早起,赶去学校训练。对一个小学生而言,无论被选中去训练什么,都像是获得了一种特权,而早起,是具备了一种特长生身份的特定行动。每天早晨路过我家大杂院那些邻居门口时,<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都会在心里为这种不寻常的起早,掀起一阵</span>自豪感。这种感觉,似乎延续了好一阵子。</p><p class="ql-block">我记得第一次早训时,我们男女篮球队的二十名队员先到了学校的篮球场上列队,听一个陈姓的教练训话。他表情严肃,不苟言笑,训完话,便指导我们原地做准备活动,然后就与我们一起步出校门,向右拐到了河堤上面。</p><p class="ql-block">原来,他是要求我们在堤上练习长跑,进行体能训练。</p><p class="ql-block">陈老师和我们这一群男女小球员一起,沿着长堤,向北跑出去很远,超出了我以前闲逛时所抵达的地方,跑着跑着,堤内外的景物也变得陌生起来。这时,我开始感到体力有些不支,渐渐地被前面的队友拉开了距离。</p><p class="ql-block">河堤的走向开始向西拐,我一边奔跑,一边下意识地向左边的河面望过去。</p><p class="ql-block">远远地,渡头大桥几乎被河上灰蒙的晨雾罩住,只隐隐约约地显出一些暗的轮廓,对面的堤岸,也失去了一览无遗的透彻,堤身与河面混为一色,已分不清哪里是河岸了。</p><p class="ql-block">我依然奔跑着,向前,向西奔跑。我在用双脚不断地变换着视界,堤上的每一步跨跃和位移都产生了新的视角,简直就是崭新的景致。我有了一种拓出的喜悦,它因我的奔跑而得。</p><p class="ql-block">长堤绵延,在我以前曾经望不到头的地方,悄悄地向西去了,那是河道汇入主流的方向,我正奔跑在那片天际里,在高高耸起的堤身上,河面泛起的晨雾在微风中漫过堤岸,向堤外的田野弥散,我似乎是蹚着飘忽的雾气,在空中飘飞起来。</p><p class="ql-block">但是,我这种捉摸不定的飘逸思维,并没有伴随着脚下快速前行的步履维持很久。</p><p class="ql-block">我开始大口喘起了粗气,感觉胸口跳得厉害,那些新异的堤景并没有继续激起往常的兴奋,倒是看见了,在这样的奔跑中,身边的队友,继续把我超越,我不但为自己的落伍感到了懊恼,还伴随着一路的焦虑。</p><p class="ql-block">透过迷雾,向前望去,已经可以看到一些从折返点往回跑的人,他们一个个从我身边掠过,同样喘着粗气。</p><p class="ql-block">折返点位于一个建在堤面上的小砖棚里,它似乎是个凉亭,我跑近一看,陈老师正拿着本子站在里面,他在给每位到达砖棚的同学标记着往返次数,每人需要一次性地跑到十个来回。</p><p class="ql-block">这是第一天,也是第一圈,而这样的奔跑,也还刚刚开始。</p><p class="ql-block">跑到第五圈了。我脚下重复着同样的路,身体正经历与第一圈时同样的喘息和心跳,这时,我已经不在乎那些身边来来回回,擦肩跑过的球友,我似乎正跑在另一条路上,渐渐地,我既觉不出累,也觉不出气喘了。我隐隐地看见,前面领跑的人分明与后边追上来的人一样,他们和我都穿着球队统一发的小白鞋,那鞋的颜色与黄九长的鞋一样,即便在浓雾里也是那样显眼,但我十分清楚,无论我如何练,如何跑,也总是跑不赢他的,幸亏九长不在球队,也幸亏九长他们的田径队没在堤上训练,他只在堤上与我互相追逐打闹。</p><p class="ql-block">有雾的晨堤,太阳照例从堤内远远升起,直到望见浓雾中显出那白盘一般的轮廓时,它已升到丈把高了。大堤的晨景之欢,由于混杂了心速的狂奔,满身的汗渍,情绪的焦躁和沮丧,使人感觉那些视觉带来的惊喜并不十分纯粹,更何况,早晨的河下,大都被河面上浮起的那一片片或远或近的雾霾蒙住,人想要看得再通透或清晰一些,也是不易。</p><p class="ql-block">我问自己,清晨时分的大堤,是否从那时起,就开始变得不那么令人渴望了,那里不仅时常雾气浓浓,我也早已跑飞了那些景致原初的新异感,只是在不停地追赶或在双腿的轮动和消耗中,蚕食了对前方的想象,余下的只是对肢体和心跳的考验。我并不十分悦纳的是,这种心跳下的窒息感,并不是由大脑的兴奋触发,而是由这双穿着白色运动鞋的脚,由它们单调而快速地在长堤上奔跑而引发的。</p><p class="ql-block">我问过自己,我这一贯引以为豪的身体,会在这种状态下给自己以一些自信和慰藉吗,不可能会。我设想,自信来自实力,而慰藉的涌动始于觉似平静的内心,我的身体状态似在蒸腾,就像一小堆架在我家大杂院外面的煤饼,尽管燃烧得已经有点过份,可还是维持不了支在炉架上那壶水的沸腾,这时,也只有任由时间逐渐耗竭它们的热量,不必勉为其难地一再加热它们。我清楚,我不需要被加热,我只爱大堤上凉爽的晨风。</p><p class="ql-block">终于拖着垮塌的步子下了堤,回到校园,一想到下午还有文艺队的课外活动,便又生出了一些期盼。</p><p class="ql-block">我是蓝球队的后补队员,而在文艺队却是主力,这样的角色反差,丝毫不能减弱我对球场的热情。除了堤上的晨跑以外,对于堤而言,还有什么比歌声和舞蹈造型更能贴合它的迤逦和不绝的延展呢。心思一旦开了小差,整个上午的课都像在坐土飞机。</p><p class="ql-block">下午,文艺队的课外活动总是如约而至。</p><p class="ql-block">文艺队的活动地点,设在校内那栋老式民宅风格的厅堂里。在这栋房子,里面有上下两层,每层都用木板隔开了十几间住房。每当师生们在厅堂彩排、化妆以及更换演出服装时,文艺队的袁老师总是把自住的两间住房让出来,供师生上下场时使用。我们每次都把房间弄得一团糟,每次,她总是笑咪咪地接纳着这屋里所有的乱。</p><p class="ql-block">院子里的厅堂和天井都很大,远远超出了我家的大杂院。每天下午,我们都在厅堂排练歌舞和样板戏片断,而我的心思,却早早地飞上了西边的大堤。</p><p class="ql-block">每次排练过后,我和几个小队员往往余兴未尽,又会结伴绕到堤上去。当我再次在堤上望见堤下那个凹向左边的草坪时,脑子里总会闪过一双白色的运动鞋,这一回,没有了九长在身边的说笑,却换成了另外的伙伴,在这一拨人当中,我似乎成了他们的头儿。</p><p class="ql-block">我的脑间,并没有过多地任九长穿着小白鞋在堤上奔跑,我可能是有意回避着那种折煞眼下情境的念想,我躲开了思念,但愿也能避开这种心肺全无的愧疚,我知道我避开的是什么,既然知道,那么所有的避闪都是枉然。</p><p class="ql-block">我引导着他们,第一次从堤坡上指认着这片草坪,而他们几乎是欢呼着向坡下冲去。</p><p class="ql-block">我们学校老宅的排练大堂并没有地毯,只有泥巴,所有的舞蹈未编排伏地或在地上滚爬的动作,直到现在,当我回忆这些编排初衷的时候,也不由得不去做一番自以为是的理解,这种编排,不啻是一种人性化的规避,这是以师者的爱心,打折了所谓的艺术表现力,想到这里,我又忍不住要为编导陈老师点赞了,只是我这貌似新潮的赞,对在记忆深处的老师们而言,早已经过期。</p><p class="ql-block">这片野生的,无人打理的草坪,说是我们的地毯,虽不无道理,却也毫无道理。那时,我很可能从未踏上过任何地毯,甚至没有亲眼见过,当然,地毯也是一种生活向往的意像,我只是知道,那是一种铺在地上的织物,它以自己的纯美去容纳人们肮脏的鞋底在其上任意践踏和磨蹭,以使踩着它的人获得一种尊贵感,抑或满足一种征服欲。但草坪不似地毯,草坪由无数纯净的小草铺成,并且,我也不认为自己脚上的小白鞋有多脏。</p><p class="ql-block">我们并没有在草坪上戏闹,追打,而是急不可待地在草上做着一些触地的翻滚练习,练习双腿劈叉以及下腰,一切能够想到并且做到的肢体拉伸和腾跃,都要在这柔软的草毯上演示,只是惊飞了一群憩在电线秆上的雀儿。终于累了,便放心直挺挺地躺在原地,枕着书包,仰望着一排排南飞的大雁,又忽地翻滚起来,相约着去堤面上比唱。</p><p class="ql-block">我们齐刷刷一排面对着堤外,堤下,是宽展的河面,距河堤岸的不远处,耸立着一尊高高的电线塔,那塔的身姿傲然突兀,给这片开阔的天地以不可质疑的人工标识。</p><p class="ql-block">面对着线塔,我发出了口令,我们每个人都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同时发出了一个不可以换气的长音,我们要比试谁的气息延时更长。</p><p class="ql-block">总有农人挑担从堤上走过,挑夫们总觉得好奇,或者认为这帮学生玩出了格,便停下脚来一看究竟,最后终觉自己上了当,便摇摇头离开,这倒惹来我们提早出局队友们的一阵嘻笑。</p><p class="ql-block">西边,太阳快要落下,西边的天空、田野、线塔和堤下的河面,已经开始被夕阳光染成了一样的昏黄。</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止住了笑,仿佛想起了一些什么,或许又是九长脚上的小白鞋,或许,又是明天晨雾中的奔跑。</p> <p class="ql-block">那一年,正逢我小学毕业,在学期快要结束时,却没有多少即将毕业的感觉,仿佛只是暂别了大堤下的教室,而下回一开学,照例会升到高年级。直到暑期,当我们打完最后一场比赛,尤其在那天晚上,文艺队在影剧院重复了最后一场演出,我们回到学校,卸了妆,摸黑走出校门的时候,我才忽然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细品这失落,它不仅属于那些孤独的篮球架,以及厅堂里那些弦歌不断的日夜,也属于大堤下平整且茂盛的绿草坪,属于河面上那群优雅盘旋的飞鸟,属于长大了的自己。</p><p class="ql-block">在这样的深夜,我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学校排练节目的厅堂,离开了围墙西边的大堤。天黑得看不清返家的路途,而我也依旧没有得到什么启示,或将会在何时,再次回到堤上,向这片熟悉的校园张望。</p><p class="ql-block">时隔数年,我终于有了机会,再次重走上这段大堤,但更多唤起的,却是那种久违了的,对远山那边的向往。</p><p class="ql-block">那是一个冬季,我姐和我已离开镇上,各自在外上学,到了腊月,都已放了寒假,我们返家等着过年。姐姐当年正在东北的一个大学念工科,正碰上了她的第一个返乡假期,我看到她返乡后的状态,多少是有些意气风发的。我就读的学校却毫不起眼,学校就座落在离家四十里开外的村庄边上,以镇上居民的目光观之,邻居小孩离家求学,总归是一种有出息的征兆,无论在哪里上学,无论如姐姐远在东北,还是如我近在本地。但是,在这样世俗的目光下,我似乎更有理由,去骄傲着姐姐的骄傲。</p><p class="ql-block">她终于想去带我去大舅家走亲戚了,毕竟,她自小是跟着外婆和舅舅一家人,在堤岸北边的古塘长大的,并且<span style="font-size:18px;">是家族里考出去的第一个女大学生,但这一走,就走得那么远,那实在是远,到了北京还得继续往北走,还要坐上好几天的火车。</span></p><p class="ql-block">大舅家在火车北站附近,姐姐说过,去大舅家有近路,只要沿着这段河堤一直向北走,穿过几个村子,摆渡过河,用上小半天时间便可抵达。</p><p class="ql-block">我们在堤上向北走了不远,便来到了一条岔路口,沿这条岔路下堤,远远的,可以看见前方的村舍,通向村子的机耕路很窄,似乎只能容得自行车和行人通行。天气阴冷,路上人少,便觉得只有我们姐弟俩,在饶有兴致地赶着路。</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这是她第一次放寒假回乡。在与她通信的那几个月里,我积累了太多对大学读书生活的向往。路上,</span>我终于没忍住好奇心,总是在不断地追问着大学有多大,而她也总是不厌其烦地讲着校园生活的细节,直到她拿出自己的校徽和学生证让我欣赏。</p><p class="ql-block">我一边走,一边打开了学生证红红的塑料封皮。我至今还记得,里面除了照片和个人信息外,还盖有几个半价车票优待章,翻完最后一页,我把学生证又递回了她,跟着说了一句:"真好"。不知怎的,说完这话,我不由得又回过头去,望了望身后渐渐变远的堤身,在它的侧边,是学校教学楼,那里有我曾经听课的教室,在堤上,有我晨跑抵达终点后休息的堤亭,而那时,我投向堤内万倾良田的目光,一定抵达过我现在返身回望的地方,只不过那时,我是一次次地站在堤边望向这里,而此时,我却不觉间走近了那个令我借以神往的,充塞着零碎印忆,以及各式情景胡乱稼接的地方,它让我把旧时的情形置于远方,而这样的回头和凝望,又何尝没有掺和那些河堤逝日的怀想。</p><p class="ql-block">这是一条岔开河堤的路,在路的远方,是我展开故事情形想象的村庄,但为什么只有村庄的想象,我生活的记忆抑或只有旷郊和农舍,旱地和水田,这种一直延到天边的铺陈,只在中间,夹着一条笔直的小路,路的尽头,散布着几处低矮的农舍,那里传来一阵阵家院的气息,那里,是一片洋溢着亲切感的陌生地。</p><p class="ql-block">但是,我姐比我更有理由亲近这些村庄。</p><p class="ql-block">她和外婆与大舅一家人,曾沿着这条绵绵的河堤,一路碾转到靠近铁轨和北站的古塘村落脚。而在北方生活的我,自小就听说自己还有一个姐姐在南方,直到我们迁来上顿镇时,全家才得以团聚,尽管团聚来得有些迟,但总比无奈的别离更令人欣慰。</p><p class="ql-block">但我对亲姐还是存有一种陌生感,至使我不能设身处地地去想,她那天回到外婆家会有何感受,或许,对她而言,去古塘或是北站,不是走亲戚,而是回老家,那天,算是她的荣归。我想,姐姐会有充足的理由去呈现读书之苦的报偿,无论其经过多少生活的艰辛,那个曾经天天在河堤下拾柴的南方野丫头,如今,已经离开了这条长堤,驰去了辽远的关东大地。</p><p class="ql-block">不觉间,我们已经甩开身后的大堤很远,并且穿过村庄,走了很久,而这条河,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横在了前面,这时,我感觉面前的河堤早已不是身后的那条了,这里的河滩布满着未知名的野草,从堤上望去,有一条被渡人踩出来的小径,弯弯曲曲地延到水边,那里泊了一只摆渡的小木船,船上最显眼的东西,是一支长长的船篙,插立在船头,与上顿镇的渡口不同的是,这里显得十分冷清,而那船篙又太长,似乎与小船的长度不成比例。一个艄公模样的人倦脚坐在船头,背靠着船篙,似乎在等着从堤坡上下来的船客。</p><p class="ql-block">这寒冬季节渡口的河景,曾在我脑海里驻留良久,直到现在都挥之不去。</p><p class="ql-block">姐姐考大学这件事,对她而言,无非是收敛了玩耍之念,跟着周围的同学,夜以继日地复习便是。或许,除了我的父母,谁也没有过多地去惴测这种考试的意谓,但是,她毕竟从堤下向上翻越了堤面,接着,又渡过了眼前的宜黄河,然后,沿着她小时候无数次放学路过的铁轨,走到了那个小站,并从那里,踏上了北行的列车。</p><p class="ql-block">自从这个冬天过后,我曾不止一次地盼望或想象着自己也能踏上这列火车,但却一次又一次地被一种莫名其妙的绝望打回原形。当然,倘若设身处地地去回味自己的那时的境遇,也没有理由不使人感到一些慰藉,没有理由不会令人短暂地激动起来。</p><p class="ql-block">但是,对于北上,我只有联想,没有体验,更不会比较。在那些日子里,我或许只能得到可及的快乐,并企图用它去抵拒那些遥远的幻思。我的亲姐姐拥有了北方的天空,而我,却把对未来的想象和生活场景的乌托邦,不露声色地托附给了这片绵延的河堤。我拥了有它一色的水天,以及远处起伏的山峦,这些,似乎也已足够打发漂浮着的时日。</p><p class="ql-block">第二年的秋天,我在渡头镇上有了赖以谋生的工作,而那时,我却并没有太多要去谋生的想法,我猜测,自己属于那种晚熟的人,并未觉得父母持家有多么艰辛,反倒生出不少事来,惹其为我操不少的心。</p><p class="ql-block">尽管如此,我也的确很久没有去过堤上了。对于旧时经历的,那些幼稚的聒噪和曾经向往的情境,我是如此地绝情。</p><p class="ql-block">终于,在一个仲夏的傍晚,在天色早已暗下来的时候,我再一次地踏上了大堤。</p><p class="ql-block">那时,我正在经历着单位上一些烦心的事情,情绪正上着头,抑郁得历害。我独自一个人从老街走到桥头,本想去桥上吹吹晚风,顺便向北望望。</p><p class="ql-block">刚走上桥头的十字路口,在昏暗中,一眼便望见了小学的大门,它依旧是低低地立在桥头下面,永远也高不出横在它前边的路面,尽管如此,它还像是不服地似的,正对着面前的斜坡,伸出了一条陡陡的支路,像是一根绑在大树干上的支架,在支撑着这条衔接大桥和大堤的路基。</p><p class="ql-block">这时,在路北那幽暗的天色里,仿佛发出了一阵阵强烈的磁场,这磁性不断吸引着我思虑的脚步,我只有绕过大桥,径直向大堤上走去。</p><p class="ql-block">我站在没有灯光路堤上,回头向大桥望着,桥面被南北两列路灯照得明晃晃的,桥上人流熙攘,人们一簇簇地聚在桥栏边乘凉,在白天热浪尚未散尽的晚间,我往往会是桥上人群中的一员,而那一天,我却任由了自己的另类行动,脚步朝向少年时的大堤,开起了小差。</p><p class="ql-block">桥北的天空上,靠着山峦那边早己聚集了一些乌云,在厚厚的云层间,不时地忽闪出一些奇形怪状的雷电。我知道,那边正经历着雷暴,但一时还赶不过来,于是,我便迎着堤面四周不断弥散的夜色,向远处那星星眨眼般闪烁的几处灯光走去。</p><p class="ql-block">看来这一晚,我笃定是要赌上一把,既便被雷雨赶上,抓住,也不辞酣畅淋漓地享受一回堤上的天浴。</p><p class="ql-block">我顾不上脚下的坑洼不平,只是朝前走着,天色更暗,好在河对岸闪着几处零散的,忽明忽暗的灯光,它们正被河水映射出斑斓跃动的碎片,加上远处天际间霎时的电光,一起闪亮着。</p><p class="ql-block">难道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吗,我想起了九长,陈老师,昔时的小伙伴,想起了我的亲姐,他们都不见了踪迹,甚至早已隐去了记忆的鲜活。</p><p class="ql-block">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忽明忽暗的堤上行走。</p><p class="ql-block">并没有见到晨跑时折返的凉亭,尽管前路未尽,可是,我却不得不折返了。</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数年后,我也和姐姐一样,告别了镇子和大堤,去外埠寻找新的生活归宿。</span></p><p class="ql-block">离开大堤的岁月,就像是河畔向乐铁路线上的火车,走走停停的,虽然磨蹭,但总是会到达到它必须停靠的每一个小站,而这段堤围和它周遭的变迁,也像是宜黄山林的涧溪不断汇聚的坎坷历程一样,一去不返。今时,我已不再年轻,再难寻回四十年前巡堤时的感受了。</p><p class="ql-block">可是,最近的一次的偶然和不经意,我竟又跃上了这段大堤。</p><p class="ql-block">这次,是我从省城驱车,途经福银高速去镇上省亲,车子经过刚通车不久的北站岔道口时,我便拐下了高速路,我想去寻一下抚北客站的旧站房,顺便缅怀一下逝去的时日。但是,车载导航却未能帮我寻得曾经的旧址,倒是找到了另外一条返乡的车行道。时间并没有容我细想,便跟着导航上了路。</p><p class="ql-block">未曾想到,这条路竟是我与姐姐往返大舅家的老路,至少,车行导航的方向没有导错。我对于老路的记忆几近模糊,曾经的乡间土路已被拓宽,铺成了水泥路面,这不仅使行车更加便捷,并且也诱使我不断地驻停下来,望向四周,去印证每一处陌生而又似曾熟悉的村舍和景观。</p><p class="ql-block">仍然必须过河,但早有修筑的大桥在不远处迎候,过了桥往右,在大堤上,一路驶到了那个印象中的老渡口。这里,早已不见了那片散乱的滩滁和杂草,不见了孤零的渡船和它的主人,更没有取代它们的,可供我联想的自然遗痕,向堤内望去,从堤面延到水边,呈现的是齐整划一护坡,甚至连堤坡的倾角也是那么地齐整。当年我们姐弟俩从对岸坐船摆返到我站的这个堤上,回头眺望对岸,满怀着一种抄了近路的庆幸,如今,我只能依赖外界的助力,才能寻得回家的路途。</p><p class="ql-block">但是,我远在东北的亲姐,她已经再无可能从这条去时的路途返回镇上,甚至再也不能返回古塘了,她的英年,以及伴随着她从小在这条长堤下滋生的生活向往,全都深埋在了关外的黑土地上,如同早年我们家族那些勇闯关东的先祖们,最终,只是在那片辽阔的白山黑水之间,寻得了最后的一处归宿。我可以想见,他们那充满思乡魂魄的探访,会时常载满殷殷愁盼,飞跃山海,一直向南。</p><p class="ql-block">此刻,我姐姐的魂魄就在大堤上,它融入了我的目光。我不由得再次向南瞟去,把伸向旧堤的这条乡路好一阵打量,也在为她张望。</p><p class="ql-block">我驱车下堤,拐上这条被时光截直的路,向靠近上顿渡镇的那段河堤驶去。</p><p class="ql-block">现在想来,我年少时走过的一个个村庄,早已在记忆中褪去了色彩,它们仿佛成了远古的字画,当下时刻,经我的车轱辘一划拉,这些路边田野和村舍,却立刻变得清丽可人,无比鲜活。</p><p class="ql-block">我意识到,这里就是我曾经在堤上,在教室的窗前跳望着的远方,是我无数次地,把少年的乌托邦和岁月经历,组合成无数个瞬间和生活场景的远方。如今,它们就在眼前,我和这台老旧的汽车已身在其中,而我当下的远方,却一下子变成了南边隐现的堤身、线塔和校舍,在远处的堤面上,有一个懵懂少年的身影,正沿着蜿蜒的长堤,朝着西北方向走去。</p><p class="ql-block">那个少年已渐行渐远,而我却带着经年在外奔波的劳顿和满身的积尘,蹒跚而归。这一切,是否归于人世间不可逆转的轮回呢。</p><p class="ql-block">时间已不太早,我收回了胡乱放逐的遐思,定了定神,爬回车上,继续赶路。</p><p class="ql-block">汽车终于费劲地爬上了堤面,映入眼帘的,是依然是熟悉的河滩,南边靠近天际线地方,照旧蒙着淡淡的白雾,但在那烟波里透出的,是整个大桥的身姿,那居然是一座新桥的造型,这时,我才猛然意识到,虽然这次返乡的路途绕得有些远,但这次,我的车轮是要碾着年少时走过的路面回家了。</p><p class="ql-block">堤上,那个凉亭已不见了踪影,我记得它原本是立在河道开始向西拐向的地方,在凉亭里,陈老师曾身穿深蓝色的球衣,不断大声地给每个气喘吁吁地跑到这个折返点的同学鼓着劲。想到此,我便觉出堤上竟如此空旷沉寂。到了一个岔口,我不由得摁响了车喇叭,它不仅在提示从堤下岔路随时冲上来的工程车,更是要唤醒那些沉睡在遥远日子里的记忆,也似乎是在对着陈老师大喊:"老师,我已经跑完了第十圈。"</p><p class="ql-block">我是否跑完,由不得自己说,一旦回到这段河堤,也就把答案托付给了双脚。但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我还在走着。这堤上的路似乎无法穷尽,况且,无论当年的出走,还是几十年以后的回转,我都在不停地迈着脚步。</p><p class="ql-block">猛然想起了那些在堤上胡乱奔跑的小白鞋们,那些属于九长的,球队小伙伴的,属于我的小白鞋,在眼前的堤面上,不断地向前跃动。</p><p class="ql-block">我驻车下来,下意识地低头盯看着自己踩在地上的这双鞋,它们居然是黑色的,它们居然一点也没有附和我心境的意思,但黑色也是我的择取,如果我习惯于非黑即白的联想,那么,黑鞋也必将是联想白鞋最适当的刺激物。</p><p class="ql-block">我抛下车,往前走去,眼前闪现出九长的模样,他理着平头,傻傻地冲我笑着,我不由得把目光转向河面,眼前却又浮现起他母亲那双失神的眼晴,我又在瞑想,在那些难以用任何言语和嚎啕宣泄悲痛的日子里,一个接连失去两个儿子的母亲,是怎样艰难地挨过那些长夜的。</p><p class="ql-block">如今,我虽早已超过了班主任那时的年纪,但岁月对我年复一年的加持,却使我如同当年的老师一样,不忍去猜测九长的至亲们所经历的,那些黑漆的时日。我要去巡堤,去寻找堤下那片曾与九长和小伙伴在上面嘻戏的草坪。我要去步巡,像当年一样,用期待去抵牾当下所有的困顿。</p><p class="ql-block">我沿着大堤的内侧一路向前,细细地回忆并辨认着,在堤弯的凹背下面,找见了草坪曾经显绿的地方,但堤下呈现的,并不是记忆里的那片浓密的野草坪,而是一大块规整排列的菜地,那菜畦上长着的,是一株株的蔬菜,它们支棱着挺拔的身姿,也是绿油油的,更有一些瓜藤爬上了竹架,在那里挂着果。</p><p class="ql-block">相比以往那些野生的草皮,各式长成的菜品更招人待见,并且蔬菜也不乏观赏价值。在这样的权衡架构里,野草当然不得不给蔬菜腾出地盘,恰如我那原本稚嫩的世事触角和狭隘的愁绪容量,在日月轮回的催化下,不断地扩容,把大量自诩可用以经世济年的观念纳入进来,不断地挤占或侵蚀一种纯真的,向堤外远山展开的视野,否则,我必会怀疑,自己是否还有这份幸运重返大堤,去探寻曾经有过的足迹。</p><p class="ql-block">由此看来,被自我拿捏,是人们精神的一种常态,而人的成熟是否包含于其中,人的成熟是否应该绝对地被赋予正向的伦理价值,这些,都需要生命的整体过程去回答。既然,我的生命尚且鲜活,又自以为生活于当下,欲试着回应这样的世间绝响,实在也勉为其难。但凡不能回答的问题,大都更能引发深远的思考。身处异乡,历经几十年的风雨路,当我匆匆安顿好了心绪,重回堤上时,带回的却并不是标准的人生答案,而是更为疑惑的目光。</p><p class="ql-block">再往前走,将要抵达桥头的十字路口。</p><p class="ql-block">学校还是那所学校,却早已改变了校园内的布局,记忆中所有的旧舍都已不见了踪影,从堤上望去,新式的一体化教学楼耸立在南侧,教室传出阵阵的读书声,老球场也已随之前移,一些学生正在老师的示范下做着运动准备。</p><p class="ql-block">我一边走,一边俯瞰这个崭新的学校,禁不住有了些猜想和好奇。文艺队的师生们会在哪里排练呢,篮球队的队员们还会到大堤上练晨跑吗,是跑十圈还是九圈呢。想到这里,我不禁停下了脚步,凝视着球场上的师生。渐渐地,我觉得在那群学生当中,似乎找见了我自己,那个男孩,也穿着一双醒目的白色运动鞋。</p><p class="ql-block">左侧,学校已经更新,已自不待言,右边,河道上的水景也已面目全非。</p><p class="ql-block">近些年,渡头人在离大桥不远的下游,修了一条拦河低坝,使上游来的河水漫过坝顶流向下游,这自然抬高了上游的水位,并使这段河道的景观大为改善,这里的河水更绿,河道更深,每逢端午时节,那满河的彩色龙舟更可以轰轰烈烈地赛起来了。</p><p class="ql-block">看到这些,我已意识到离家不远,思绪要从当下和过往的混沌与纠结中暂时抽离。我抬起了头,把视线从这眼前的这种景物更迭中射向更远的地方,幸好,在北面,那里的山峦、旷野、河堤,乃至线塔,依然为我对昔日的怀想而留着,又言,它们或会随着时间的流转,终将去拆解人们的印记。既然变迁是一种永恒,那么,感逝也将伴随人们生命的过程,这本来就不足为奇。</p><p class="ql-block">忽然飘过来一种设想,如果我几十年不照镜子,乍一面对它,可能认不出镜里的自己,但意识中的我似乎从未出走或有所改变,这倒是可以确证的。</p><p class="ql-block">大堤虽然老旧,但它的周遭却正在经历变迁,而我对大堤的情感依赖,早已深潜于一种朦胧的故乡情怀中,它一旦被唤醒,便不再在潜意识中沉睡,恰似那漫过低坝的河水,长流而不绝。</p><p class="ql-block">不知不觉间,人和思绪都已走得太远,我还得折返回去,启动我那台停在路边的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