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迎宾广场北,车马喧声中,兴国寺静静立着。山门外,沥青路面蒸腾着午后的热气,几个孩童追逐一只彩色的皮球,笑声脆生生地滚过石阶。我踏进门去,满院的寂静便笼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正殿是1990年重修的,飞檐犹在,梁柱上的漆色却已斑驳。殿前两株老槐,枝柯交错,筛下细碎的日影。一位老者正弓着腰清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砖,沙沙地响。他见我立在碑前,便停了手,指着墙角一片平整的空地说:“就是那里了。八十一年前,是个深夜。”</p> <p class="ql-block"> 1946年2月13日。那个夜晚该是极冷的。大同的二月,冻土硬如铁石。国共“双十协定”刚签过四个月,军调小组的中共代表李波才来同不久。舒宏他们闻讯,要求面见——他们是在浅井村开会时被捕的,1945年10月的那个拂晓,国民党骑4师的十辆汽车碾碎了晨雾,舒宏和李培被从炕上拽走时,手边还摊着未写完的汇报材料。</p><p class="ql-block"> 兴国寺彼时还是“大同佛国”,高僧们晨钟暮鼓,超度着人间的苦难。可那夜,佛号没能盖住铁钳夹棉花的声音。十四个人——舒宏、张建明、李新异、任登兑、陈坚、李培,还有民主人士郭培琨——被捆住手脚,棉塞堵口,装进麻袋。舒宏那年该是三十岁上下,抗战起就献身救亡,从忻县到晋察冀,从团政委到城工部副部长,那双握过枪、起草过无数密信的手,最后触及的,是麻袋粗糙的经纬。</p> <p class="ql-block"> 我蹲下身,指尖触了触那片泥土。砖缝里钻出几茎细草,绿得怯生生的。老者说,当年填平这坑时,在附近拣到半截铅笔头,木杆上还留着齿痕——许是某位烈士咬过的。我想象泥土倾泻而下时的轰响,麻袋在黑暗中渐渐沉寂。舒宏的原名叫赵佩璧,佩璧——美玉配身,家人该是盼他温润一生的。可他在最后时刻,选择做了一块顽石,宁碎不肯全。</p><p class="ql-block"> 寺院的东北角,曾是国民党军令部长徐永昌父母的坟地。生者与死者,忠骨与佞冢,曾经只隔着一道矮墙。如今坟已平了,只有几丛野玫瑰疯长,开得血红。</p><p class="ql-block"> 出得寺来,夕阳正把“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拉出长长的影。广场上跳舞的老人们收拾着音响,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跑过来,指着碑上的“舒宏”二字问爷爷:“这人是谁呀?”爷爷蹲下来,慢慢地说:“是个让咱们能在这儿跳舞的人。”</p> <p class="ql-block"> 我回头又望了一眼兴国寺。暮色里,殿脊的吻兽沉默地眺望着北方——那是舒宏的故乡忻县的方向。八十一年了,麻袋早已朽烂成泥,但那十四根脊骨,还在这片土地下挺立着,像寺里那两棵老槐的根,越扎越深。</p><p class="ql-block"> 走出很远了,晚风送来檐角铁马的一声清响。我忽然想起,舒宏他们被活埋时,嘴里塞着棉花——他们到最后,没能发出声音。但今天的每一个晨昏,这座城市的车声、笑声、读书声、歌唱声,都在替他们,响亮地活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