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三山游记 - 于山（下）

小木津

福州三山游记 - 于山

（下）



从于山的东出入口沿五一路向北走约250米，便来到了位于于山东北侧的鳌峰坊入口。

说起福州的坊巷，一定让人想起有着 “半部中国近代史” 称誉的三坊七巷。而这条鳌峰坊，长虽不过三百余米，却是福州文脉之所在。



坊中道路的正中央耸立着一座牌坊。牌坊古朴庄严，当中写有 “鳌峰坊” 三个大字，字体刚劲挺拔，是由林则徐所题。

鳌峰坊，位于于山山北，原名九仙坊。宋时住在坊间的陈诚之高中状元，改名为登瀛坊。又因坊的南面正对着于山的鳌顶峰，故元时又改名鳌峰坊，并沿用至今。

牌坊立柱正面上的两幅楹联道出了鳌峰坊的千年风华。

鳌峰化育栋樑才永续，文脉传承洙泗水长流。

此地千秋盛，斯文万代兴。



牌坊背面上写有横批 “为国求贤”，白底黑字，庄重厚实。牌坊立柱的背面上也贴有两幅楹联。

鳌头日暖书声扬九域，峰麓灯红墨韻染三山。

国泰民安畊盛世，风调雨顺读丰年。



牌坊左侧有一座黑瓦白墙的古厝。此处原为明代郑善夫别墅 “少谷草堂” 的 “迟清亭”，清时由高士其的祖上购得，现作为高士其故居陈列馆。



素墙木扉，青蔓垂檐，闹市之中自成一隅清净。石匾题墨 “迟清亭” 三字风骨悠然，由清末帝师陈宝琛所书。“迟清” 意为 “俟天下之清也”。原主人郑善夫诗赋迟清亭道：

迟清亭子对群峰，地迵能招万里风。

八月高声疏病叶，满城暝色起寒蛩。

身孤旧国翻成客，世短长年是恼公。

拟把衰容向山月，婵娟犹在乱云中。



郑善夫，字继之，号少谷，生于福州闽县。明弘治进士，精于易经，数学和历法。因不满宦官当政，愤而辞职，回乡筑少谷草堂。郑善夫诗文成就颇高，《明史·文苑传》称，“闽中诗文，自林鸿，高棅后，阅百余年，郑善夫继之。迨万历中年，曹学佺，徐‘火勃’等继起”。有《郑少谷全集》流传于世。

注：‘火勃’为左‘火’右‘勃’的汉字，今极少见，文中无法书写该字，故以‘火勃’代之。



建筑物的左边墙上挂有一幅反映高士其生平的浮雕；浮雕前是一座表现高士其与少年小朋友在一起相互交流的铜像。



古厝的右边是出入门，上挂门匾 “高士其故居”。高士其故居背靠于山，坐南朝北。据说，当年大门上曾悬挂有 “进士第” 匾额，为高士其曾祖公光绪年间中进士时所立。



迈进大门。迎面大厅的正中是一座高士其的立像。高士其面容清癯，神态坚定。两边的厢房中展示着高士其的生平介绍。

高士其（1905—1988），中国著名科普作家和社会活动家，中国科普事业的先驱和奠基人。



高士其毕业于清华大学，后赴美学习深造。不幸在一次做实验时被病毒感染，导致全身几乎瘫痪。



高士其回国后以惊人的毅力撰写了约160万字的科普文章。文章语言生动、活泼、形象、清新，广受青少年读者的喜爱，为科学在我国的传播和普及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高士其是全国第一至第五届人大代表，曾任中国科协顾问、常委，中国科普创作家协会名誉会长等职。

高士其与命运抗争的自强不息的精神广受赞颂，鼓舞了众多身处逆境的人们。1999年，国际编号为3704号的小行星被命名为 “高士其星”。





高士其的父亲高赞鼎在民国期间曾对祖宅进行了改建。高氏故居原为五进，现存的古厝是2003年在其故居剩余的两进基础上修复而成的。

高赞鼎，早年留学日本，民国时期担任过驻墨西哥使节，有《蓨堪诗稿》存世。



后堂以腊像和实物的形式再现了高士其晚年笔耕不辍的工作场景。



古厝东侧有一民国时期的西洋建筑风格的双层小楼，是高士其少年时的读书处。小楼前为一鱼池，周边护以民国风格的铁花栏杆。



鱼池边有一小花园。一方厚重古朴的旧石横置园中。石面斑驳粗糙，覆着浅浅青苔，依稀可见刻字 “九仙泉”，传说古时有清泉自此涌出。

石台两侧伫立着形态嶙峋的观赏奇石，两株细木亭亭而立，中间浅盆陈设假山小景，高低错落，独具淡泊之意境。



一方古朴的方石静立墙侧。石上刻着高氏八世祖菊屏公留下的墨宝：

“天台一万八千丈，我昔登临绝顶来。

归卧元龙楼百尺，眼看珠树接蓬莱。”

诗文颇有气势，与眼前静谧的园林相映成趣。高士其故居的花园虽仅方寸之地，却巧妙地收纳了山川丘壑的万千气象，令人印象深刻。



走出高士其故居。故居旁边旧时有一里弄，弄口上书 “九曲里”。现被改作茶亭，走廊上挂满了介绍鳌峰坊的各种资料。



穿过街道，沿道路的右侧边走边看。可见坊中沿街的家家户户的二楼窗台上都摆放着许多花盆，花盆内鲜花盛开。路边建有一个长廊。廊中展示着与鳌峰书院以及福州相关的科举介绍。



从北宋的许将到清朝的王仁堪，福州在历史上总共产出了25位状元，名列全国前茅。



廊中还挂有鳌峰书院自创立以来，从康熙丙戌科郑亦邹开始，到道光戊戌科张方车为止的共254位进士的名録。



这套木刻屏风题为第一甲第一名，复刻了古代状元殿试试卷的全貌。字迹为规整的馆阁小楷。于山鳌顶峰自古以状元文脉著称。此屏风将古时士子登魁入殿、策论对君的场景，具像化于这小小的一方木屏之中。



从科举廊往前，就是福州教育学院附属第二小学的大门。“二附小” 是福州最好的小学之一。如今的 “二附小”，就座落在鳌峰书院的旧址上。



鳌峰书院最初购置了邵捷春的故宅，后次第又购入其他民宅，尼庵等周边宅院，建成了融殿堂、民居、寺庙风格于一体的庞大建筑群。书院内有花园和一口大荷池，周围还有假山、石洞、楼、亭、池、榭，一路夹植松、杉、竹、柳，环境幽美，时人称之为 “园林之胜”。清福州文人王式金曾作诗《鳌峰书院十景》，其中一首写道:

于山割一阜，分作育贤薮。

胜地天特开，鬼神相与守。

人文萃七闽，书史藏二酉。

良由灵气钟，山脉通鳌首。

邵捷春，字肇复，福州侯官县人。明进士，官至四川巡抚。著有《剑津集》等。



鳌峰书院原大门正对着于山鳌顶峰，取 “独占鳌头” 之意。原书院己毁，现于原址大门附近新建一仿古建筑，上书有 “鳌峰书院旧址”。



鳌峰书院由时任福建巡抚的张伯行创立。

张伯行，字孝先，河南仪封人。康熙年间进士，经江苏按察使，福建巡抚等职，累官至礼部尚书。为官洁己自律，被康熙皇帝誉为 “天下清官第一”。张伯行倡导程朱理学，居官以教化为己任，“所到地方，立学延师”。在福建巡抚任上，购地创立鳌峰书院，制定学规，划拨学田，亲赴讲学，并捐献私人书籍，为鳌峰书院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在清朝历代皇帝和福建地方官员的特别关照下，鳌峰书院在短时间内迅速跻身全国一流书院之列，成为福州四大书院之首。

鳌峰书院设山长（校长）、监院各1人，书办2人，丁役数人。历任34位山长皆名师硕儒。除首任山长蔡璧外，均为进士或博学鸿词。知名者如：蔡世远、郑光策、陈寿祺、林枝春等。

书院提倡经世致用，教人 “以器识为先” “以立志为始” “不必以举业为汲汲”，培养出了如林则徐、梁章钜等众多的杰出人物。



随着科举制度的消亡，鳌峰书院先改制为 “校士馆”，后又变为 “福建法政学堂”。辛亥革命福州光复战役时，学堂建筑不幸毁于战火。

到如今，只有这座假山，是当年鳌峰书院的遗物。世间沧桑，令人唏嘘不已。



横亘眼前的黑石浮雕墙细致地勾勒出了鳌峰学子群像。其中人物风采各具，似乎犹在回顾当年书院的绝代荣耀，讲诉着英才们的杰出贡献。

随着时光的流趟，当年的小苗早已长成了参天大树，而青藤也已爬上了高高的树梢。只有透过青青树叶的缝隙洒在墙头的斑驳阳光，还和当年一样清明温润。



现代楼宇前的 “书院里” 牌坊告诉路人昔日这里也曾是鳌峰书院的一部分。



已来到了鳌峰坊的西头。过街，向东往回走。可见一古宅，这里原是 “李世甲故居”，现被辟为 “闽派艺术馆”。



步入第一进大厅，古旧木梁立柱纵横交错，原木构架保留着旧时宅院质朴厚重的样貌。厅堂开阔，立柱上悬挂一联：雨卷硬黄书老子，心地芝兰有异香。写出了主人读书修身、涵养本心的志趣，古意绵长。两侧展墙依次排布图文展板，细细记述李世甲一生的行迹。



李世甲，字凯涛，福州长乐人。先后在烟台海军学校和南京海军军官学校学习深造。北伐期间，任舰长，后任海军部常务次长，马尾要港司令，海军第二舰队司令等职，海军中将。抗战期间，率部在福建与日军作战。日本投降时，任海军专员，参加赴台受降。解放后，曾任福建省政协委员。



两侧厢房辟作展厅，分别陈列鳌峰书院史料、古代科举制度相关图文展品。从旧时书院讲学风貌，到千年科举取士制度，一件件图文铺展开闽都文脉的传承脉络。



古代科举文物，串联起完整的读书生活：古籍开蒙启智，笔墨供伏案耕读，小佩饰藏课余的闲情。一器一物，皆是旧时读书人寒窗苦读的见证。



泛黄的古纸舒展开来，纸面带着岁月浸染的暗黄，一纸行书小字落笔匀整。旧时书院生徒一篇四书课艺，以笔墨抒怀，仰慕周公礼乐伟业，慨叹岁月驰逝、壮志渐消。字句之间，尽见旧时士人追慕先贤、俯仰古今的一腔心事。



一张升官图，藏着旧时文人入世理想。纸张泛黄发皱，布满岁月折痕，绿框红线划分出密密麻麻的方格，工整小字完整地铺开清朝的官僚体系: 从科举出仕到位列三公。



第二进大厅正中的楹联上写道：

鳌头独占，三山养秀，路街留胜迹；

峰顶齐观，九曲更新，书院出名家。

大厅两边摆放着闽派工艺名家制作的脱胎漆器，瓷器等各种工艺品。

花窗上雕刻着倒悬的蝙蝠和铜钱，寓意 “福到财到”。横梁上用吹金工艺装饰的花鸟木刻闪闪发光。



大厅后，墙上挂满字画，中间放置着一张大案，案上备齐文房四宝，兴致若起，随时便可写字作画。



房屋沿于山山势逐渐增高，墙上的石壁紧贴着山体。最高处是一座带花园的两层西式小楼，原为李世甲起居的地方。



李世甲故居的左侧是按鳌峰书院原式样易地重建的书院门廊。该门廊背靠于山，向北正对着原鳌峰书院旧址。



书院门廊等建筑于2009年建成，占地近600平方米。走进大门，可以看见正厅上方高悬着 “三山养秀” 和 “澜清学海” 两幅匾额，分别是由康熙和乾隆两位皇帝为鳌峰书院题写的。



格致中学，又称福州五中，始建于1847年，是福建省最早设立的近代中等学校，培养出如民国海军总司令陈绍宽，中国科学院院士刘应明，陈建生，陈镜明等众多优秀人才。

致格中学为福州中学名校之一。格致校友陈建生院士将其领导的科研小组所发现的国际标号为15001号和55892号的小行星，分别命名为 “福州星” 和 “福州格致星”。



福建师范学堂，为中国早期师范学堂之一，由闽浙总督陈仰祈与陈宝琛商定，从东文学堂改制而来。陈宝琛撰写的校歌唱道：莘莘学子，重任在其躬。看它日教育救国，万口同归功。

福建师范学堂原座落于坊间，抗日战争期间毁于日军炮火。该门楼为近年复建，以资纪念。旁边墙上的壁画中画有陈宝琛，翁良毓，林默涵，邓拓，卢隐和冰心等人。



鳌峰坊地灵人杰。清光禄寺卿杨庆琛作《榕城古迹杂咏·鳌峰坊》一诗赞颂道:

少谷兴公此避喧，坊廛遗址剩颓垣。

过闾合式诗人里，养秀同登哲匠门。

讲院芙蓉秋烂漫，仙台笙磬月黄昏。

金鳌峰下传经地，从古科名艳状元。

“状元道”，拱洞藏幽，石阶迤逦而上，通向于山绝顶。先贤由此登山苦读而夺魁天下，后人便以此道名寄托青云之志。



状元道牌坊前的墙上，嵌有一幅巨大的浮雕，描述着朝廷发榜，状元及第，状元游街，以及百姓围观的热闹场面。



（图片来自网络）

旧时曾有民俗：在状元道的牌坊上悬挂粽子，让考生跃起头顶，寓意着 “粽状元” 和 “一举高粽”。



夹在两旁高墙之间的状元道逼仄漫长，弯弯曲曲，但一路向上，直达于山的鳌顶峰。

传说，宋时，陈诚之父亲见陈诚之聪慧，特寓居鳌峰坊，让其跟从名师学习。陈诚之入住鳌峰坊后，每天早晨由门前一条无名小道登上鳌顶峰读书。陈诚之中状元后，这条无名小道便被称作 “状元道”。



状元道的左边墙上镶有描绘着从寒窗苦读到金榜题名全过程的石刻浮雕。



状元道的右边墙上则嵌有讲述 “二十四孝” 故事的石刻浮雕。



魁星点斗，独占鳌头，古代读书人的梦想的最高点。



路边的指示牌提示，右边的大厝即是陈诚之和陈谨两位状元的故第。相隔数百年的宋明两位状元竟然曾居住在同一座古厝中！



状元故第尚在修缮，院门紧闭。院外空地上，一座木亭静立，古意悠然。匾额书 “登瀛亭” 三字，亭柱一联：会古今文诸贤，观天地事万殊。

白墙围合，草木傍亭，自成一方小小的清幽天地。虽不能踏入状元居所，但能在此驻足小坐，品读一副楹联，似与先贤相会，也就心满意足了。



回头从上往下看，状元道两旁的墙脊蜿蜒曲折，如同两条向上攀爬的巨龙！



前方有一小广场，立有陈诚之和陈谨这两位状元的塑像。

陈诚之，字自明，福州长乐人。南宋绍兴壬戌科状元。累官至知枢密院事，端明殿学士。为官期间，谋议多能补裨于国家，惠爱多能利溥于黎庶。其家族，三代五进士，传为佳话。陈诚之与陆游，周必大等交往甚密，多有唱和。



广场上还有一尊陈谨阅读书简的塑像。陈谨神情专注，栩栩如生。其后的墙上画有陈谨在殿试时巧答 “长乐十二景”，弹劾严蒿，为家乡修路等故事。

陈谨，字德言，福州长乐人。明嘉靖癸丑科状元。曾任国子监司业。明宰相徐阶为陈谨所撰的墓志铭中赞其为 “器识纯粹，致心学问，为闽士之光”。有《陈中允诗文集》等遗著流传于世。



拾阶而上。正是中午阳光灿烂的时候，荒草茂盛，野花鲜艳。间或可看到草丛中伸出的古代界碑，和青苔覆盖下的于山山体。老树横长，枝干凌空斜跨步道上方。所有路人均需弯腰从其下穿过。正是不向状元俯首，就走不了状元道。



粗木立柱撑起廊顶，翠竹傍廊而生。“状元廊”，廊道狭长幽暗，步履其间似穿行一段漫漫的苦读岁月。视线望向长廊尽头，一片阳光豁然展开，亮丽无比。这一暗一明，恰如古时士子求学之路。寒窗岁月沉寂艰辛，耐得住漫长黑暗，坚持不懈，才有可能迎来一朝折桂的荣耀。



走出长廊，眼前豁然开朗，心中却感慨无量。

数百年来，不知有多少学子走过这条状元道，想沾一沾状元的灵气，但真正能够穿越困途，取得功名的人却是那般稀少。



上到丁字路口。如果向左行，可达于山九仙观。向右行走，便来到了 “涵碧亭”。



从 “涵碧亭” 旁的小径下山。木廊依山势层层下降，重檐凉亭一座连着一座，木柱与护栏一色赤红，在满山翠色间显得格外亮眼。



沿着曲折的回廊来到山下的亭子中。亭柱上书“故事六鳌堪佐趣，奇观九鲤好凭栏”。九曲回廊古亭继承古韵，上观山云，下瞰市井，俯仰皆是天然佳境。身在亭廊之间，方才懂得古人择此筑亭，意在兼得山林清幽与人间烟火。



九曲回廊为于山北侧山脚交通要点。从这里:

朝西，在太平街沿途，有勉斋精舍、平远诗社等古厝，可抵新权路；往北，经过新辟景区大道，经有老民居的观巷支弄去往法海路；向东，可访古莲寺、红雨楼等古迹，最后来到鳌峰坊口。



西边的晴空一碧如洗，翘角燕尾凌空而起，石板长街向前舒展，绿荫沿着街巷铺展开来。白墙之上，“太平古街” 四字笔意沉静。远处定光塔耸立于绿树之上，蓝天之下，通体洁白，气势恢宏。

太平街始建于唐末，系在于山兴建白塔时所开辟，历史悠久。然而，岁月沧桑，原建筑已不存。现有的建筑多为近年重新修建而成。



太平街头座落着勉斋精舍。此处本是南宋大儒黄勉斋晚年栖身讲学之所。黄勉斋承继朱子衣钵，在此阐扬理学，教化后生。身后门人拓宅为精舍，元代时扩为书院。明清时荒废于战乱火患。近年在其原址重建精舍，还原马鞍墙、木构花窗、合院形制的闽都古厝。一院藏八百载儒风，自宋以来的闽都文脉得以传承光大。



徐氏芸窗为凭吊徐㭿、徐熥、徐‘火勃’ 父子三人而立。古时藏书用芸草驱虫护卷，故称书斋为芸窗。徐氏三人是晚明闽中文坛名宿、东南顶级藏书大家，藏书多达七万余卷。



郭氏支祠，为福州黄巷郭氏天房支祠。清咸丰时，方志学家郭柏苍和湖广总督郭柏荫兄弟二人倾力主持修建落成。

院内尚存两大古迹，唐代双口古井和明代古残墙。双口古井，是在修建定光白塔同期开凿，当年曾为数万造塔工匠供水。后院保留有一堵于元末明初依附山体岩石砌筑的原生山墙，完整地留存了当时依山筑厝的营造痕迹。



天开图画楼，楼名取意：古院老厝天然铺展，宛如天地自开画卷，不假笔墨自成丹青。

明江西参政郑逑，归乡后筑此楼，楼前植梅、松、柏、竹。天开图画楼，为明代福州城南知名园林别业。清诗人谢宗善作七绝诗画该楼:

疏林萧槭夕阳天，处处人家起暮烟。

千树秋云凉不散，西风吹紧四山蝉。

郑氏子孙世代居此近三百年。道光年间，该楼转入郭柏荫、郭柏苍兄弟名下。郭柏苍曾在此整理方志、会友论学，写作《于山志》和《乌石山志》。



平远诗社之名，源自山上平远台。古时文人登山至平远台，揽城郭江天，俯榕城全貌，凭开阔远景吟咏。顺治、康熙、雍正，此地前后三度重启诗社，主导福州晋安文坛近百年，影响颇大。



（图像来自网络）

在太平街的北向高墙之内还藏有一个叫 “金粟台” 的奇景。“金粟台” 是于山古二十四景之一。此处原有的一块天然巨石，顶部平坦如台，外形浑圆饱满，岩体自然开裂堆叠，酷似一粒巨大的金粟，故而得名 “金粟台”。

金粟台上生长着水榕、小叶榕和笔管榕等五株连体榕树。树根紧紧盘绕在石缝之中，数十根枝干，弯弯曲曲，相互交织，似群龙共舞，人称之为 “群龙共舞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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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上有北宋元绛手题篆书 “金粟台”。“金粟台” 是福州仅存的北宋篆书原刻。单字高50厘米、苍劲沉稳、结体严谨，代表北宋官方篆书的最高水准，入选国家首批名碑名刻名录。

元绛为浙江钱塘人，北宋名臣、文学家，曾任福州知州，其篆书传世极少，“金粟台” 是其存世代表作，书法史上价值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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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粟台上含篆书 “金粟台” 之内，现存共有宋代题刻8方、明代题刻1方。

其中，比较有名的有北宋政和二年·福州郡守张励（张元幹伯父）同游题名以及北宋政和三年·礼部侍郎陈旸的宴饮题刻。



（图像来自网络）

登上金粟台，眺望白塔与城郭，饮宴赋诗，挥毫题字，乃是历代福州官宦文人之雅兴。

明代郑善夫曾登金粟台诗咏福州：

鳌峰乌石宛相对，越王城中亦壮哉。

正堪乘兴黄花节，况得消忧金粟台。

斜日远天寒雁到，绪风高树暮蝉哀。

芙蓉冷落秋江净，故国惊心白发催。



金粟台一石自成丘壑，五树便蔚成深林，景致苍古清幽，令人心向往之。只可惜眼下地属管控场所，围栏紧闭，无法踏足其间。只能把这份期许存于心底，期待他日再来时，能够栏锁全开，一睹旧台真容。

太平古街，将山林之静、笔墨之雅、世家之风，融为一体，一巷风雅，令人难忘。



如果再稍向前行，便可看见一座红砖贴面的小楼，门上悬挂红灯笼，门前的古榕树垂落着浓密的气根。

遇仙堂，道观虽小，但源头可追溯至宋代南离总管庙。南离总管庙是福州唯一主祀火神南离总管爷的古庙。祁仙师是宋朝隐居福州南门的一位道士，精通草药、正骨、民间符法，常年在于山一带行医，免费救治贫苦百姓。相传一日采药时，在古榕树下偶遇霞府仙长点化，授以济世道法；修行圆满后，就在总管前大榕树旁羽化，后人便在总管庙中配祀祁仙师。之后独立分出祁仙宫，堂号 “遇仙堂”。千年以来香火不断，至今仍保留了福州本地火神信仰与祁仙信仰融合的民俗特色。



从九曲画廊沿景区大道朝北走，拐入一条小巷。巷边民居的门楼各式各样。有传统的方形门洞，有带着南洋风味的红砖拱券门楼。青藤顺着红砖墙面蜿蜒爬升。阳光斜落，墙头古树的枝叶投影在门楼和墙面上，好似一幅画。

门外几度春秋，院内日日平安。一扇老门，将寻常人家过日子的 “小确幸” 静静地封存在这一方院墙之内。



走过一个圆拱门洞，回头看去。拱门如同画框，将悠长的巷道纳入其中，门上镌刻有 “观巷支弄” 四字，古朴安静。

福州老城巷陌纵横，主巷分出支弄，巷接着巷，弄连着弄。百年烟火、千载文脉都藏在这样的一条条巷弄之中。



从九曲回廊开始向西走去。

耳边传来缕缕梵音，眼前的绿树间透出红墙黄瓦。立于墙外，只看见木梯一座、飞檐一角、匾额一方。不见殿宇全貌，反倒生出几分幽邃的神秘感。



明朝时，福州徐熥，徐‘火勃’的徐氏家族曾在此处周边建有五座藏书楼，称红雨楼，绿玉斋，汗竹巢，宛羽楼和偃曝轩。徐氏藏书七万余卷，规模庞大，堪比著名的天一阁。不幸在清兵入闽时，书楼尽毁，藏书散失。后人在原址的一角建起一座寺庙，号 “古莲寺”。

透过洞门向寺内望去，“弥勒住处” 亭阁端正，黄瓦红柱，楹联分列两侧。大殿前置三足香炉，器型古朴，烟火淡淡。拱门内外，一隔便是尘嚣与梵境，墙外游人往来，院内清净安然。



徐熥，字惟和，福州闽县人。明举人，学识渊博，不求闻达，有 “穷孟尝” 之雅号。著有《幔亭集》。

徐‘火勃’，字惟起，徐熥之弟。博览群书，工诗文，无意仕途。与当时福州文人广有交往。好藏书，撰有《鳌峰集》等著作。

徐熥，徐‘火勃’逝后，入祀位于福州鼓山的 “五贤祠”。



古莲寺门对面墙边有一古碑，文曰：“闽县正堂陆示仰：城厢内外军民人等知悉，不得仍在于山私挖黄土，该寺僧亦不得仍前容隐滋口，倘敢故违，一并拿送，赴县严究，各宜禀遵毋违,特示。道光六年三月日立石”。

石上刻的是林则徐亲家陆我嵩任闽县知县时所发的告示。碑石内容为禁止军民人等在于山私挖黄土，以保护于山山体。



古莲寺旁古厝的青砖大门的门匾上写有 “红雨楼” 三个字，傍边落款为 “米芾”，估计应是后人从米芾的别处手书中集字而成。

明时，该处周边遍植桃树。每当三月芳菲，落花如雨。故徐‘火勃’将其中一座藏书楼称作红雨楼。



走进门来，迎面是一座建于民国时期的两层小楼。此楼为原 “厦声日报” 主笔杨愚谷在徐氏旧宅地上重新建筑的 “于麓山馆” 中的 “受山迟月之楼”。此前这里曾开有一家素菜馆，如今是一家名为 “隐山静庐” 会馆作为饮茶、养生和文化交流的场所。



素白墙面衬着深褐木廊，拱窗、扶栏及宫灯融汇东西营造之法，形制别致。墙上藤蔓攀援，墙内繁花点点，墙外林木葱郁。绿意环绕，隔绝喧嚣于院外；山光直入，唯余清宁在庭内。文气尚存，余韵悠悠，真不负闽中文脉胜地之名。

徐熥曾在此作诗咏怀:

几年心与世缘疏，独有雕虫癖未除。

赋就一篇诗得意，人来喜向扇头书。

为鸵禅悦久皈依，饭贮山瓢施鸟饥。

总是道人机事息，近前饮啄不惊飞。



抬头仰视，楼上的木质回廊凌空交错，雕花柱头古朴厚重，镂空木栏精致齐整。檐下零落悬垂着几盏鎏金六角宫灯，一抹红色灯笼点缀角落。古朴木构之间，漫泄着淡淡的清光。



天井深处，荒岩奇石错落嶙峋，野蕉翠竹环伺周遭，石隙中碧草幽兰次第丛生，虬干盘立的老树上青藤攀附漫展，岸线纡曲的水池里金鳞往来悠游。一围白墙合抱此景，将山川丘壑缩于这小巧庭院之内，宛若天成。



登上二楼前段。一室清宁，白墙悬匾，“舒怀” 二字笔意洒脱。木窗豁然敞开，任由清风山色涌入屋内。室外生机勃发，室内笔墨寄情。景可清心，字在释怀。方寸小室，自是舒怀旷达之境。



沿回廊，来到二楼后段禅修场所。厚实的木门上，一副行书对联分列两侧，笔墨潇洒流转:

秋花点点梦，春笋节节高。

秋藏闲情，春启新生。字间既蕴藏清寂诗意，又饱含奋进期许。一静一扬，美好意境跃然纸上。身处其中，风雅自生。



来到廊中。温润的木门恰如画框，揽住满庭叠叠翠色；清雅的珠帘轻轻垂下，鲜嫩的绿意自帘隙之间缓缓散进长廊。内外光景彼此交融，既清新又朦胧。

闲坐廊下，静听林间清风来去，闲观天际云卷云舒。烦扰渐渐消散，身心归于宁寂，于此偷得浮生片刻清闲。



如今的红雨楼建筑融合了多重气韵，既有中式传统民居的叠石栽庭、木柱回廊，又带西洋建筑痕迹的门窗拱券、栏杆形制；配上禅堂般的曲径清寂，薄灯幽玄。不同于在福州常见的古厝大院，此院中民俗、洋韵、禅意三者浑然一体，风格独树一帜，尽显福州近代建筑兼容并蓄的风采。

偶拾片感，遂妄缀一联，聊以自遣。

廊引玄幽，融古构新风，一院兼得三境趣

石生清寂，揽繁阴秀木，半庭独享四季闲



走出红雨楼，可见古厝边门上方的匾额上写着 “如意” 二字，其中还嵌有铜钥。听说这块不知来处的匾额曾做了门板，近年发现后又被重新安装到这里。

清福州藏书家郑廷莅访问红雨楼时，曾赋诗一首，感叹其沧桑巨变。

百年犹自忆风流，石磴重寻草径幽。

七子闽中留逸事，九仙山下剩虚楼。

篆香孤磬皆成幻，晚雨凉云散作秋。

叹息当时同宛羽，缥缃零落果谁收。



沿着小巷慢慢走去。两道白墙相向延伸，墙面浸漫着风雨的斑驳；墙基垒着粗粝的青石块，顺着巷弄蜿蜒向前；墙边一丛丛青绿竹子，给原本清冷的狭巷增添了怡人的温柔。虽在闹市之中，却完全没有市井的喧嚣。走在长条青石板上，只能听见自己脚步踏出的声响，以及墙壁发出的回声。



行至小巷深处，一眼古井静隐巷陌。青石井栏饱经岁月风霜，石纹沉敛，墨苔附石。闽地本就雨水丰沛，更兼于山林木苍郁，山水灵气渗入地层，井中泉水源源不绝、澄澈透亮。又经千年文脉佑助，一汪清泉，便自带了几分悠远的风雅。清代文人林藩作《鳌峰仙井》一诗咏此：

石甃鳞鳞古藓苍，中涵云影与天光。

成蹊桃李春千树，一水长留翰墨香。

当年坊巷的人们会从这里提上一桶水回家。先舀半桶清水泼洒青石板，驱走盛夏的暑气；余下的半桶盛入壶中煮沸，沏上一壶茉莉花茶。而后半躺在竹椅上，一只手挥着一把蒲扇，另一只手捧着一本书，慢慢读去。这时的他拥有了一份舒适和自在，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世界。



来到了观巷口边。这里有一座 “观巷基督教堂”。观巷基督教堂原为纪念福州第一位华人牧师刘孟湜而建，后逐步扩大改建，一度成为福建省内最大的教堂。现教堂为2005年重新修筑而成。



出观巷，迎面是一座青砖所筑的牌坊。横批为“鳌峰仙境”，两边的柱子上题有：

万国梯航归禹贡，九仙楼阁倚崆峒。

徐‘火勃’在《重建鳌峰坊募金疏》中是这样描写鳌峰坊的：若街口鳌峰街坊，实里中龙臂正脉，肇基于绍兴初季，颓毁于明嘉靖中年。后依山，前带水，路衢九曲，妙制九星；左津溢，右城楼，脉气双收。巧隆文运，前朝先达，胪唱殿廷；近代钜公，蝉联甲第。家家诗礼，户户弦歌。又云，兹重建牌坊，恢复旧时榱桷；且因署匾额，标题历代科名。

如数家珍，细心维护，作者对家园有着无比的热爱。



一座于山，佛道释三脉交融。定光寺绵延佛家法脉，九仙观赓续千年道统，勉斋精舍承载理学文脉，

于山山体不大，却风物错落，蔚然大观。怪石嶙峋，幽兰吐芳，古榕盘虬，宝塔凌空。更有遍布的千岁摩崖题刻，堪称国之瑰宝。

于山山势不高，蒙历代英杰，风骨自高。戚家军御寇保疆的忠肝义胆，鳌峰文脉薪火赓续的书香传承，反清志士奋起赴义的热血壮举，桩桩往事，尽留痕于山石亭阁之间。



福州于山沉淀千载风华，涵纳万般气象。虽拳丘一隅，竟蕴藏着这般美丽的自然风景，承载着如此厚重的人文底蕴。登临览胜，感慨自生。援笔记行，幸甚至哉。



附记1

本游记是在数年间多次漫游于山的照片和经历的基础上合成写就的。

附记2

于山因其历史内含丰富，部分文献和景点由于年代久远而缺失，故众说纷芸。本文中仅采用现存且已获公认的说法。

附记3

福州素享三山二塔美称，有关屏山和乌山，可链接以下:

福州三山游记 - 屏山

福州三山游记 - 乌山（上）

福州三山游记 - 乌山（中）

福州三山游记 - 乌山（下）

福州三山游记 - 于山（上）

福州三山游记 - 于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