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的夏日童趣

龙吟虎啸

　　我这一辈子，最惦记的日子，就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城里老家属院的夏天。

现在的年轻人想象不到，那会儿的城市，安静得很。没有高楼挡天，没有没完没了的车喇叭，清一色的青砖平房、红砖矮楼，路面是夯实的泥土混着碎石子。一整条街望过去，干干净净，敞敞亮亮，连风刮过来都带着一股子朴素清爽的味道。

我那会儿也就七八岁，刚上小学一年级。那时候读书轻松，作业没几行，更没有什么补习班、兴趣班。一放暑假，我们这群半大孩子，就跟脱了缰的小马驹似的，彻底自由了。大人忙着上班挣工资，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巴的，没空成天盯着孩子，我们的夏天，全是自己说了算。

我们住的是单位的平房老家属院，院子里住的都是同事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那时候邻里之间亲得很，家门白天从来不锁，出门干活只需虚掩上。谁家蒸了馒头、熬了绿豆米汤，整条院子都能闻见香味。谁家孩子调皮闯了祸，不用等爹妈回来，左右邻居先帮着管教两句，朴实又暖心。

六十年代的夏天，没有电风扇，更没有空调。正午的日头毒辣辣的，晒得地面发烫，院里的老榆树、老槐树叶子晒得发蔫。大人们吃过午饭，搬张竹席往地上一铺，或是靠在竹椅上，摇着旧蒲扇，眯着眼歇晌。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只剩下树上的蝉，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叠着一声，填满了整个燥热的午后。

大人歇晌，我们孩子却半点困意都没有。一个个屏住呼吸，踮着脚尖，轻手轻脚溜出家门，生怕动静大了，被爹娘喊回去睡觉。院里五六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不用打招呼，各自出门，往老槐树下一凑，小小的热闹就凑齐了

　　那时候没有买的玩具，所有玩乐的东西，全是我们自己亲手做的。男孩子滚铁环、打陀螺、摔纸烟盒、掏知了壳；女孩子踢毽子、跳皮筋、捡石子、编狗尾巴草戒指。一根麻绳、一块废纸板、一颗光滑的河卵石，在我们眼里都是最好的宝贝，能踏踏实实玩上一整天。

院里跟我最要好的，是隔壁老方家的憝子，大我半岁，性子憨厚老实。我俩天天黏在一起，形影不离。晌午头里最热的时候，我们常常瞒着家长，约上两三个伙伴，一溜小跑往城外的河湾奔。大人总念叨河水凶险，再三不许我们私自下水，可热浪烘得人浑身发烫，哪里忍得住。

踩进河水的那一刻，满身燥热瞬间被冲散。清凉的河水裹住四肢，舒服得让人忍不住长长呼出一口气。河水不算太深，刚没过胸口，河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踩着滑溜溜的。我们不敢往深水处去，就在浅滩扑腾，互相泼水打闹，一头扎进水里，耳朵嗡嗡作响，尘世所有吵闹全都隔绝在外。游累了，就趴在河滩光滑的青石上晒太阳，风掠过河面，带着水汽吹在身上，一半温热，一半清凉。只是上岸之后皮肤晒得发红，最怕回家被爸妈看出痕迹，总要在草丛里滚几圈，掩盖身上的水痕。

有时午后最热的时候，我们不跑不闹，就蹲在树根底下，掰一点点干了的馒头渣，小心翼翼喂蚂蚁。看着密密麻麻的蚂蚁排着长队，齐心协力搬运馒头渣，来来往往，井然有序。我们就安安静静蹲着看，一看就是大半个钟头，不觉得无聊，反倒满心欢喜。小孩子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纯粹，一点小事，就能填满整个午后。

偶尔调皮，拿细细的小草梗轻轻挡在蚂蚁队伍前面，看着它们慌乱打转、重新寻路，我们就捂着嘴巴开心地笑。没有杂念，没有烦恼，眼里只有眼前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那会儿物资紧缺，糖果、冰棍都是奢侈品，寻常日子根本吃不上。夏天解暑最好的东西，就是院子井里冰镇的凉开水，运气好的时候，大人会从供销社买回一个沙瓤西瓜，切上几牙，一家人分着吃，那股清甜凉快，能记上好几天

　　等到下午三四点，日头稍微偏西，暑气消下去大半，院子里就彻底热闹起来了。

男孩子在空地上滚铁环，哗啦啦的铁环滚动声，清脆响亮，是我们童年最动听的声响。谁的铁环滚得稳、跑得远，谁就是院里最威风的孩子。女孩子凑在一起跳皮筋，嘴里念着代代相传的童谣，蹦蹦跳跳，笑声清脆，飘得满院都是。

我们这群孩子，从来不记仇。刚才还为了一张纸烟盒、一颗小玻璃弹子争得面红耳赤，转头一句玩笑、一个对视，立马又和好如初，继续扎堆玩耍。那时候的情谊，干净透亮，没有半点私心杂念。

　　傍晚是一整天最舒服、最热闹的时辰。夕阳缓缓落下去，漫天都是温柔的晚霞，燥热的晚风慢慢变得清凉。下班的大人陆续回家，家家户户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米粥、咸菜、杂粮馍的烟火味，混着草木的清香，温柔又踏实

晚饭后，邻居们都搬出竹椅、小板凳，坐在院坝里乘凉。老人们摇着蒲扇，围坐在一起唠家常，聊单位里的工作、聊街坊琐事、聊过往的旧岁月。我们小孩子围在老人身边，仰头看密密麻麻的星星，听他们讲老故事。那时候的夜空格外干净，星星亮得耀眼，银河清清楚楚铺在天上，美得不像话。

天黑之后，院里亮起几盏昏黄的路灯，光影斑驳。我们借着微弱的灯光，玩捉迷藏、躲猫猫。老平房的墙角、柴房旁边、大树后面，都是绝佳的藏身之处。胆子小的不敢单独躲在暗处，就拉着小伙伴挤在一起，捂着嘴巴不敢出声，心跳砰砰直跳，又紧张又欢喜。

跑累了、玩乏了，就瘫坐在大人身边，吹着晚风，听着邻里闲谈，安安稳稳歇着。一天疯下来，满头大汗，满身尘土，却浑身轻松，心里满满当当都是快乐。

　　那时候的日子，过得特别慢，慢得让人舍不得。一年四季，岁岁年年，好像永远都是这般安稳朴素的模样。

暑假漫长又闲散，没有压力，没有焦虑，只管肆意玩耍，无忧无虑长大。我们不懂什么是清贫，只知道有伙伴、有晚风、有蝉鸣、有漫天星光，就是最好的生活。

后来年岁渐长，时代慢慢变迁。老家属院翻新改造，青砖平房拆了，老槐树砍了，熟悉的街坊邻居陆续搬走，各奔前程。当年一起疯玩的小伙伴，渐渐断了联系，散落四方。

如今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物资富足，什么零食玩具都有，可再也找不回当年的纯粹热闹。夏天有空调有冷饮，却再也没有儿时晚风的清凉，没有蹲在树下看蚂蚁的安然，没有一群伙伴肆意打闹的欢喜。

一晃几十年过去，我也从懵懂孩童，走到了暮年光景。

偶尔逢盛夏，听见窗外蝉鸣阵阵，晚风拂过树梢，恍惚之间，总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六七岁的小娃娃，正蹲在六十年代的老槐树下，陪着小伙伴，慢悠悠度过一整个漫长又温柔的夏天。

那段清贫质朴、无忧无虑的六十年代童趣，没有华丽的光景，却是我这辈子，最珍贵、最怀念，再也回不去的温柔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