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克24团往事（1）

李秀建（潇卜）

　　坦克24团往事（1）



前前后后写了几篇有关坦克21团和坦克6师的史话。受到许多老战友的鼓励，深感荣幸。也有原坦克24团的老战友建议，希望我能写写24团的人和事。

我一共当了6年兵，第一年在山西长治当学兵，毕业分配到24团修理连。在连队和团报道组总计当了5年兵。1981年底，调到坦克21团办理了复员手续。从1982年初至今，我就是一个当过兵的普通北京市民了。

前年国庆节前，中央广播电台采访我，在播出时介绍我是北京市民李秀建，很是欣慰。北京市民的身份，多多少少还有点含金量。

本篇开始，北京市民李秀建，就讲讲在坦克24团当兵时经历的人和事。有错误和遗漏之处，请看出来的老战友及时指正，避免以讹传讹。

一座军营，可以培养出一只英雄的部队，也可以塑造一个兵的性格。21团让我明白了许多事，24团让我经历了许多事。于是，才有了今天这个样子的我。

—题记





坦克6师第24团最早的前身部队，是1946年由山东莒县伪军莫政民部起义后改编的部队。先后改编为滨海军区独立第2旅第4团3营，滨海警备第11旅第21团1营，滨海警备旅第1团1营。在解放战争中，逐步成长为一支能征善战的部队。

1947年1月下旬，坦克24团前身部队改编为华东野战军第3纵队（司令员何以祥，开国少将。政委唐亮，开国上将）第9师第25团3营，参加了济宁、杨山头、刘楼战斗，随后又参加了洛阳、开封、济南、渡江战役。先后涌现出了“渡江英勇顽强第7连”、“英雄岳太全班”、“爱兵模范”李伯森、“爆破英雄”解子明等一大批英雄模范集体和先进个人。

1948年6月，解放开封战役中，因战绩卓著，华东野战军授予该营“开封突击模范营”荣誉称号。

1968年9月，坦克6师组建，坦克24团（原属第66军196师坦克自行火炮401团）从天津杨村调到昌平阳坊，归属坦克6师建制。2017年军改，被撤销。坦克24团成为历史。

华东野战军第3纵队司令员（上图）、政委（下图）。

在坦克24团当了5年兵，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是在运河南岸的那座军营里度过的。没有什么让人刮目相看的故事，也没有让人津津乐道的传奇，只有平平淡淡普通一兵的往事。

5年的往事，现在想一想就像昨天发生的事，往事并不如烟。

从南口靶场（现为阅兵村）一直向南，就进入阳坊地界了。南口是兵城，阳坊就是兵城的外环。原防化学院，原北京军区炮兵教导队，原坦克24团，原总参通信团，原261医院等，就依次座落在比南口还小的阳坊镇周边。

之所以前面都冠原字，一是有的已经移防或撤编。后来的事，后人会写，我写的都是1981年前的旧人旧事。现在能看到我美篇的年轻战友们，许多那时候还没有出生呢。

按照中国的传统文化习俗，盖房、排坐位等都讲究坐北朝南。那就依循老制，有关坦克24团的往事就从北向南讲起。

现在阳坊最火的是涮羊肉。阳坊的涮羊肉，能让城里人开着车不远百里，寻着味来大饱口福，酣畅淋漓大快朵颐地打道回城。

阳坊最有名的涮羊肉有两家，一是胜利涮羊肉，是阳坊土著开的，根红苗正。二是大都涮羊肉，是一位山东籍复员老兵开的，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大都的西侧营房，就是原北京军区炮兵教导队。实事求是地说，两家涮羊肉都不错。我都吃过多次，哪家也没有给我免单，我也就不说谁第一谁第二了。

我在坦克24团报道组的时候，经一位战友介绍，认识了炮兵教导队的一位战友，好像也姓李，是北京军区大院子弟。他也喜欢看书和写作。因有共同爱好，又都是军二代，彼此心理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

那时候只休星期天，部队上午下午各吃一顿饭。每到星期天，他会从炮兵教导队营房出来，步行穿过阳坊铁路桥、运河到24团来找我，聊读书和写作的有关话题，一聊就是大半天。

有一次，他来找我聊天，见我正在看秦牧著的《艺海拾贝》，他翻阅了一下，被书的内容吸引，爱不释手。想借去看看，我看到他那渴求的眼神，心软了。

我有个不好的习惯，可以借钱给你，但不借书给你。因为那个时期，书太少了，好书更少。不像现在，敢拿笔写字就敢写书出书当作家，致使好多很不错的书都撮堆卖，比白菜还便宜。而真正的读书人、著书人已经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了。

这本《艺海拾贝》是文革前的老版书，是我的中学语文老师安毓荣老师借给我的。但是这位战友太想借去一阅了，他的痴迷劲感动了我，心里一热，答应借他一周，下个星期天还给我。

当时正值冬季，见他走出宿舍后，把书揣在棉军衣里的衬衣里。当兵的穿衬衣，下摆必须扎进裤腰带。

一周后，星期天我就在宿舍等他还书。从上午到下午，下午饭都吃过了，还未见他人影。我想再等一会，到了下午6点再不来还书，我就去找他。

6点刚到，我还没有走出宿舍，他气喘吁吁地拿着书来了。进屋还没坐稳，就又赔不是，又道歉，来晚了对不起，请我原谅。

原来他借走书之后，回去通宵看了一遍，实再喜欢的无以言表，就将书中的许多文章整篇整篇地抄在笔记本上。还让我看了手抄本，我只剩下感动了。今天星期天，他吃过上午饭，就埋头在宿舍里继续抄书，等抄完了，已经过了吃下午饭的时间。为了遵守承诺，他紧赶慢赶过来还书。

从那之后，我们成为好书友。经常互相交流读书心得，也交换书看。再后来，我们俩前后脚都复员了，离开了彼此的部队。

我们的交往和友谊，像一本刚打开的书，才看了几页就合上了。一合上，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读书始于爱好，最后成为习惯。如果喜欢读书坚持20年以上（是连续），习惯就自然变成了生命的一部分，像每天要吃饭喝水一样离不开了，书和生命已经融为一体，分不清是生命需要书补充营养，还是书需要生命提供活力。爱读书的人，到了无书可读的地步，一张报纸都可以一字不落地反复读了又读。没有书读，有字读也凑合。

1979年底，团里派我去河北衡水地区接兵，我所在接兵点是枣强县恩察公社。公社离河北著名的大营皮毛厂所在地大营镇来回约30公里。当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时，周总理曾陪他到大营皮毛厂参观过。

1979年开始，文革期间的许多“禁书”又开始出版，但版本大多都是50年代的繁体字竖排版本。一个星期天，我从公社借了一辆自行车，背上军挎包，去大营镇新华书店买书。刚刚骑上省道公路，就开始下雪。雪越下越大，雪花像鹅毛一样漫天飞舞。时间不长，浑身落满了厚厚的雪花，眉毛上的雪花被哈气化成了霜。

到了大营镇直奔新华书店，好在这里买书的人不多，许多再版书不像在北京，一上架就被一抢而空。在书店文学书藉专柜看了半天，最后挑选了一套4卷本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好像花了4元左右，心中大喜。

买完书，出了书店，雪已经停了。骑着自行车，一路不停，回到公社时，贴身的衬衣前胸贴后背都湿透了。

这套4卷本《战争与和平》，在我的藏书箱里，已经静静地沉默了几十年。有时翻找旧书，顺便拿出来看一看。当看到封底上的书价数字时，心里不觉咯噔一下。那时候的书价真便宜，但书很重。现在的书价很贵，但书却很轻。书页已经泛黄，读书人的头发也白了。

过了阳坊铁路桥，就是东西流向的运河。一座横跨运河的水泥桥，桥南头就对着坦克24团的营房北门。

多少年后，途经这座桥时，我就想起了当兵时，这座桥上发生过的一次重大事故。一台59式坦克翻到桥下，车内3名乘员只有一人生还。

记的是1979年盛夏的某天中午，我们修理连正在食堂吃午饭，接到团值班室通知，让牵引车班赶快开一台牵引车到营房门口运河边抢险，出事故了。

等下午事故处理完，牵引班的战友回到连队，才知道中午团里出了大事故。当天上午，24团坦克连队在阳坊靶场（原南口靶场）进行坦克射击训练评比，某连某车取得了优秀成绩。连队食堂特意加餐奖励参加评比的人员。于是，这台坦克在从靶场回营区的路上，开得意气风发，速度有点快。坦克开上水泥桥后，营房大门已近在咫尺。

不知道坦克驾驶员怎么操作的，到了桥中央，突然拉左侧操纵杆。据一位目击者描述，当时看见坦克到了桥中央，突然左转向，坦克后半部离桥悬空了，前半部还在桥上。只见坦克在桥上晃悠了几下，就仰翻到河里了。

据牵引班的战友说，坦克在回营房的路上，车速较快，炮长和排长两人半身露在舱门外边。当坦克一半车身悬空后，炮长本能地缩回身体进了车仓，那位排长在坦克仰翻的瞬间甩出了坦克，掉进运河，捡了一条命。

修理连牵引班到现场后，先用牵引车将倒扣在河底的坦克拉翻过来，再拖出运河。

这台坦克的驾驶员是1978年入伍的湖北籍兵。接兵时，因他是独生子，按规定不能当兵。他父亲是县公安局局长，也当过兵，非常希望孩子能当兵到部队锻炼锻炼。通过一番思想工作，孩子如愿以偿。未曾想，孩子当兵一年多，也成为了一名优秀坦克驾驶员，未曾想，年轻的生命，在阳坊的运河里画上了句号。

人一生中，会有太多的意外。赶上一次，或有惊无险，或生命就脆弱的消失了。

我在24团当兵时，有位副团长叫庞洪岭，山东泰安人。解放战争时期入伍的老兵。据他讲，毛主席、朱总司令等中央领导人从西柏坡进北京（当时叫北平）时，在西苑机场举行了进城阅兵。庞副团长当时是参加阅兵坦克营的一名坦克驾驶员。有一张毛主席乘吉普车在西苑机场阅兵检阅坦克部队的老照片（见上图），庞副团长就在打头的坦克前列队，接受毛主席检阅。这也是庞副团长一生中的高光时刻。

说到毛主席等中央领导人进北京在西苑机场阅兵，有必要介绍一下背景资料，澄清一个史实：坦克24团庞副团长参加了西苑机场阅兵，但24团没有参加。

1949年3月25日，在西苑机场举行了中央领导进城阅兵式。阅兵总指挥是四野参谋长刘亚楼（后任空军司令员），阅兵部队是四野第41军（军长吴克华，政委莫文骅）。阅兵部队按321配置。3个步兵团，2个炮兵团，1个战车团。四野特纵又把一个坦克营排列上，庞副团长就是坦克营里的一名坦克驾驶员。而当时的坦克24团前身部队是华野3纵第9师第25团3营，正在随华野准备渡江战役。故，24团未参加北平西苑机场阅兵，但庞副团长参加了。

我从修理连调到团报道组后，与庞副团长接触多了，都是山东老乡，有时无话不谈。记得是1980年某天，庞副团长找到我，让我到他家里去聊聊天。到了之后，庞副团长告诉我组织上已经决定安排他转业了，准备回老家山东泰安。让我帮他写一份详细的个人简历，给接收的地方单位寄去参考。于是，我让庞副团长详细地讲了他的革命经历，参加过哪些战役、战斗，获过什么奖励，立过几次战功。

庞副团长将自己参加革命后的主要经历给我讲了一遍，又找出获得的奖状、奖章给我看。我对庞副团长有了一个全面的了解。

根据庞副团长的口述，我又查阅了相关战役的历史背景资料。当时条件有限，能找到的资料不多。从那时起，我心里萌生了一个念头，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军史和战史，有太多值得挖掘的宝藏。上到最高统帅，下到普通一兵，都是为了一个目标—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

现在这些条件都极大地改善了，解密的原始文件和公开出版的专著越来越多，但是感兴趣的人越来越少了。谁都知道做学问太辛苦，不如赚钱轻松快乐。

过了几天，我写完初稿，请庞副团长审阅。他看后很满意，也指出了个别有出入的地方。根据他的要求和意见，最后修改定稿后，我用复写纸工工整整地抄写了几份交给庞副团长，他给家乡的有关单位寄了过去。后来，他转业去了山东省交通学校（在泰安）任副校长。

转业之前，庞副团长还请我到他家里喝了顿小酒，拉了拉家常。送我出门时，他看着夜色中的营区，脸上露出依依不舍的神情。即将告别奉献了20多年最好时光的军营，心里那种滋味，未经历者是无法体验的。

我想，十五、六岁参加解放军离开家乡时，庞副团长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毛头小子，现在回去带着老婆孩子一大家子，也算是功成名就了。

1984年10月，我旅行结婚，还去泰安看望过庞副团长，他一家人热情款待了我们。还专门安排车把我和我爱人送到泰山中天门，坐缆车到达泰山顶。实地体验了“一览众山小”的场景。

人一生中，总会遇上几个关键的转折点，有的转折点也许就是更好的人生起点。

2026年7月31日

于京东草房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