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这一生

雁翎.魏

<p class="ql-block">父亲生于困顿岁月,长于烽火年代,二十余载的戎马生涯身经百战,他以血肉之躯赴汤蹈火,为国家为人民立下了不朽的功勋,谨以此文怀念远去的父亲,并向铁血戎马的军人致敬。</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题记</span></p> <p class="ql-block">在父亲诞辰百年前夕,兄嫂四人替父亲完成的他未竟的心愿:踏上那片他十五岁就离开的东北黑土地,去寻根、去感受、去怀念。尽管奔赴三千多公里的寻根之路,最终遗憾而归,但他们录下了家乡广袤土地的珍贵视频,九泉之下的父亲如果能够感知到,一定会非常欣慰的。</p> 苦难童年 <p class="ql-block">1925年元宵节那天,黑龙江省通北县(今为北安市)大雪纷飞、寒风刺骨,我的父亲诞生在了一户穷苦农民家里,家中没有土地,没有耕畜,只有两间茅草屋,祖父母靠打长短工,含辛茹苦地养育着三名子女,还省吃俭用地让孩子们上学。可是,命运的寒霜来得比东北的严冬更刺骨,在父亲十三岁那年,祖父因病无钱医治撒手人寰,不久祖母也因病离世,成为了孤儿的父亲,被同样贫穷却善良的舅爷收养了下来。</p><p class="ql-block">寄养在舅爷家的那些日子里,父亲没被苦难的生活压倒,小小年纪就能吃苦耐劳,舅爷也省吃俭用地、千方百计地继续供他去上学,若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交学费了,父亲就悄悄跑到学堂的窗边偷听。</p><p class="ql-block">也就是在那些年,东北抗日联军的队伍,在山林里燃起了革命的火光。父亲看着乡亲们被鬼子欺辱,看着黑土地在铁蹄下淌血,年轻的心底就埋下了一颗革命的种子。十五岁那年,他毅然加入东北抗日联军,成为了一名英勇的革命战士。</p> 戎马生涯 <p class="ql-block">父亲离开家乡后,就再也没踏足那片生他养他的黑土地。在往后的20多年里,他跟着部队从林海雪原打到南海之滨,在枪林弹雨中闯过无数次生死险关,直到解放全中国,他也没想过要回老家看看,父亲说:“革命党人志在四方,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p><p class="ql-block">抗日战争后期,父亲在东北战场上英勇杀敌,把日本侵略者打得鬼哭狼嚎。抗日战争结束后,父亲参加了1946年的四平保卫战,这是决定我党我军决战东北伟大战略的重大战役。与敌人殊死搏斗一个月后,他所在的连队只剩下三名战士,父亲就是其中之一,其他战友全部壮烈牺牲!这是他参军后第一次经历的,如此惨烈的战斗!</p><p class="ql-block">父亲曾在回忆这段经历时说,官兵们为了摧毁敌人的防御设施,几天几夜都埋伏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雪地里,抵挡住敌人无数次的进攻。据史料记载,当年东北民主联军在四平百里防线上部署了六个师,抗击国民党十个师的轮番进攻,最终以我方伤亡八千多人的代价,歼敌一万六千人,取得了这场战役的胜利。</p><p class="ql-block">后来父亲所在的部队,正式编入东北野战军。从松花江畔到辽西走廊,他跟着队伍从白山黑水间一路拼杀,直到辽沈战役的炮火映红了锦州的夜空。辽沈战役的硝烟还没完全散尽,父亲的部队就接到了紧急入关的命令。几十万东野大军夜行晓宿,沿着山海关的关隘秘密向华北挺进,踏上了平津战役的征程。</p><p class="ql-block">夜里的北平城飘着雪花,远处城楼的轮廓在寒雾里隐约可见,父亲和战友们趴在冰冷的冻土上,一边警惕地盯着城里敌人的动向,一边牢记上级的命令:“尽可能保全这座千年古城,不轻易开炮。”作为一名炮兵,父亲说,那时候大家既盼着早点解放北平,又舍不得让炮弹毁了城里的古建筑。</p><p class="ql-block">不久,部队接到命令转赴天津前线,天津巷战的枪炮声打了整整二十九个小时,那场战役的惨烈与艰难程度,并不亚于四平战卫战。我军攻打天津的胜利为北平的和平解放创造了有利条件。当北平和平解放的喜讯传到了阵地,父亲跟着大部队在正阳门下参加了入城仪式。平津战役的这一路,父亲从山海关走到北平,从北平打到天津,身上的旧伤刚好又添了新痕,也亲眼见证了这两座千年古城,在没有被战火彻底摧毁的幸运下,迎来了新生。</p> <p class="ql-block">1949年的春风吹过长江南岸,东北野战军正式改称第四野战军,父亲跟着这支从黑土地上走出来的百万雄师,一路向南,从江汉平原打到潇湘大地,从两广的丘陵走到雷州半岛,把胜利的红旗插满了祖国的河山。</p><p class="ql-block">在雷州半岛的海岸边,看着翻涌的南海浪涛,他和战友们一起用木船代替军舰,顶着敌人的炮火冒死渡海,最后在海南文昌的赤水港登陆,与敌人展开了殊死的搏斗。从首批部队登岛到全岛解放,整个战役历时58天,创造了以木帆船突破敌军海陆空立体防御的经典战例。</p><p class="ql-block">当解放海南岛的红旗插上了五指山的时候,父亲站在一望无际的椰林里,看着脚下湿润的红土地,想起了十年前,从零下四十多度的林海雪原出发,靠着两条腿走了三千多公里,一路走到了零上三十多度的南海之滨,身后是倒下的无数战友,眼前是新生的伟大祖国,心中百感交集。</p><p class="ql-block">20多年前,我曾与父亲前往文昌的赤水港海边,他指着不远处说,那里就是当年他们划着小木船登陆的地方,说到同船的两位小战士,在即将靠岸的瞬间,被敌人的子弹击中,没能等到全国解放的那一天时,父亲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他永远记得1950年3月11日这一天,解放军的先头部队在这里登陆,是为了与琼崖纵队独立团会师,却遭遇了敌人海陆空全方位的袭击。他说,会师前那些英勇牺牲的战士,永远活在将士和人民心中。</p><p class="ql-block">“我们这代人打仗流血牺牲,是为了让你们这代人不用打仗,就能拥有和平的家园。”父亲说的这句话,早已篆刻在了我的心底。我知道,亲眼目睹战友在战场上一个个倒下,是父亲心中永远的痛,他比任何人都渴望和平,渴望祖国强大;我更知道,今天的幸福生活是无数先辈们用流血牺牲换来的。</p> 四海为家 <p class="ql-block">在海南岛的文昌县,父亲遇到了母亲。这位美丽娴淑的文昌姑娘,看着从东北一路拼杀过来的年轻军官,不禁肃然起敬。尤其是在听到他讲起黑土地的故事,讲起那些倒在征途上的战友时,没有丝毫的犹豫,就把自己的心交到了他的手里。没有隆重的婚礼,只有几把糖果,就让两个经历过不同苦难的人,组建了一个简单却温暖的小家庭,那时父亲说,他的家就在文昌。</p><p class="ql-block">后来父亲转业到了广东省政府工作,这个家就搬到了广州。广州的家虽然简陋,却很温暖,因为父母、外婆、舅舅和我们都在一起。那时,父亲的房间里,放着一只上了铜锁的樟木箱,我们三兄妹都认为,那里面一定装着家里最值钱的东西。里面究竟装着什么?我们谁都不敢问,更不敢擅自打开。</p><p class="ql-block">直到七十年代中期,居委会的主任找上门,说“八一”建军节前夕,街道要举办一场革命英雄报告会,特意来邀请父亲这位战斗老英雄去演讲。那晚,父亲才第一次当着我们的面,把箱子上的铜锁打开。</p><p class="ql-block">箱子打开之际,我心想终于可以看到里面的“传家宝”了。可是,我只看见一件褪色的军大衣,军官帽、旧军装和旧军靴,还有一块红绸布,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多枚军功章,以及军衔肩章等旧物件。在箱子最底层,我还看见了一枚装在玻璃瓶子里的子弹头,父亲说这是横渡长江时,被敌人乱枪击中腿部的子弹头,部队的军医手术取出来后,父亲执意要留下来作个纪念。</p><p class="ql-block">演讲会当天,父亲把其中几枚军功章别在旧军装胸襟上,在街道领导的陪同下走进会场。会场里有白发苍苍的老人家,有系着红领巾的小学生,还有年轻的干部职工。</p><p class="ql-block">父亲坐在讲台上,从黑龙江雪地里的孤儿岁月,讲到辽沈战役的艰苦卓绝,又从平津前线的冻土战壕,讲到渡海作战时的惊险场景。他抚摸着胸前的军功章:“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战友们,用生命换回来的勋章!”周围的听众都眼眶泛红,有的人还小声抽泣,我坐在角落里静静聆听、默默流泪。那是我第一次完整地听到父亲说起苦难深重的童年、出生入死的青年,第一次知道父亲是战斗英雄,第一次痛悟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p> 清正廉明 <p class="ql-block">1965年,父亲带着战争留下的印记,转业到了广东省政府工作。从硝烟弥漫的战壕,走进窗明几净的办公室,他像当年在战场上啃硬骨头一样,学理论、学政策,把部队里的韧劲,全扑在了工作上。单位给父亲配备了一辆吉普车,并安排专职司机接送上下班,可父亲说什么都不肯乘坐。之后,家里那辆擦得发亮的“永久”牌自行车,成为了父亲的专驾。</p><p class="ql-block">父亲不仅在工作上任劳任怨、清正廉明,在生活中更是艰苦朴素、勤俭节约,还放弃了自己应得的福利待遇,换来了别人的安稳。父亲当时的行政级别可以享受150平方米的福利住房,但原来居住的房子只有70多平方米,远远低于领导干部的标准,于是单位给父亲再分配了一套住房。由于当时城市交通设施还不够完善,兄长上下班不方便,还是愿意与我们挤在老房子里住。父亲看到新房子空置着,而单位的某些干部却解决不了住房问题,就无偿地把房子退回给了单位。这些,我们都是在事后才知道的。</p><p class="ql-block">写这篇文章时,舅舅告诉我,1965年他考上广州中山大学时,学校根据他困难的家庭情况(从小失去父亲,母亲没有收入),给予了他最优惠的助学金(月伙食费15.5元,零花费用3.5元),当舅舅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亲后,父亲让舅舅马上把钱退还给学校,说:“咱家虽不富裕,但供你读大学不成问题!”这桩“小事”,彰显父亲这位老革命的担当与风骨。</p><p class="ql-block">父亲离休时,组织上考虑到他十几岁就离开家乡,大半辈子都没回过去,就照顾安排一名家属陪同他返乡寻亲,往返交通费等由国家承担。我们兄妹也正想着能陪父亲回去寻根,可父亲却婉言谢绝了组织上的安排。他说:“革命人四海为家,我从参军那天起,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没必要让国家花这笔钱。”我们知道他不是不想回去,是因为父母早逝,亲人也失联了几十年,与其让国家为了自己的乡愁破费,不如把这笔钱用在更需要的地方。这份压了几十年的乡愁,生生地被父亲埋在了心底。</p> 多才多艺 <p class="ql-block">因为从小家贫和行军打仗等原因,父亲上学堂的时间并不多,但他对知识的渴望,却从来没有停止过。全国解放后,父亲的书桌上常常放着一套边角翘起的马列著作,书页空白处都写满了注解释义。</p><p class="ql-block">父亲爱好广泛、博览群书,天文地理和中外历史都能侃侃而谈。我记得在那些年代,许多单位都会举办演讲会,母亲当时是单位的党支部书记,做演讲是少不了的政治学习内容,母亲那些演讲稿几乎都是父亲代拟的。我读小学的时候,总是畏惧写作文,父亲知道后,就引导我怎样去思考、打腹稿和列提纲,然后才能动笔写作。可以说,父亲是我写作道路上的启蒙老师。</p><p class="ql-block">父亲不仅写得一手好文章,还做得一手好裁缝。小时候,我们三兄妹穿的棉衣棉裤,都是父亲亲手缝制的,家里的几床棉被,也全是父亲把被里被面的四个角折叠好,一针一线地缝出来的。有一次,父亲在干净的地面上把棉胎摊开,细心整理好被里被面后,就聚精会神地缝制起来,我跑过去坐在地板上,看着父亲娴熟的飞针走线,问父亲为什么会做这些女人才会做的针线活?父亲笑着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其实父亲从军二十多年,早已练就了一身的绝活。</p><p class="ql-block">父亲打制家具的水平不比专业的木匠差,家里的书柜、茶几,几乎都是父亲在业余时间打造的。七十年代末,舅舅调去北京工作时,父亲就亲手制作了一个小茶几送给舅舅,舅舅视若珍宝,一直使用到今天,这张小茶几,已然成为了舅舅对父亲最深的念想。</p><p class="ql-block">父亲尤其做得一手好菜,是我童年最美好的回忆。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食材不多,但父亲总能做出色香味俱全的佳肴。东北菜、广东菜和海南菜样样拿手,每逢重大节日或有亲朋战友来访,父亲就像魔术师那般,能变出一桌的美味。小时候,父亲在我的眼中,简直就是无所不能的超人。</p><p class="ql-block">父亲不仅文武双全、厨艺了得,还善于寓教于乐。记得小时候,我们三兄妹和邻居家的孩子们,总是缠着他讲故事,象岗山老树下听故事的那些夜晚,成为了我们永远的回忆。父亲就是用讲故事的方式,把做人做事的道理、爱憎分明的立场,通通渗入到故事的情节中,而且从不对我们说空泛的大道理,他用亲身经历告诉我们,要爱祖国、爱人民和爱学习,教育我们做人要光明磊落,才能问心无愧。</p> 叶落归根 <p class="ql-block">2005年的清明节前夕,年事已高的父亲,执意要与母亲一同回海南文昌,拜祭为我们辛劳了一辈子的外婆。因为连日劳累,父亲突发心梗,再也没有醒过来。父亲走得很突然,却很安详,就像他这一生走过的路那样,坦荡又从容。我们含泪把他安葬在了文昌的青山革命烈士陵园。下葬那天才发现,挨着他几座碑文上的名字,竟然是当年一起渡海拼到岸的老战友,其中三位还都姓魏。当年他们踩着波浪把红旗插上岛,如今并排枕着同一片红土地,就像从前在战壕里那样,肩并着肩,永远守护着这一方,他们用生命换下来的宝岛。</p><p class="ql-block">我常常在想,为何父亲最终会魂归文昌?从他参加解放海南岛的登岛之日算起,他在这片土地上整整战斗和生活了15年。这15年是他人生中最宝贵的年华。他在这里实现了人生的价值,他在这里找到了终身的幸福。他最后一次回文昌,本是专程为外婆扫墓而来,却在清明节翌日突然去世,极度悲伤的我们,一时难以接受。可当去年母亲去世后,我们把母亲的遗骨带回去与父亲合葬后,才意识到文昌是父亲冥冥之中的归宿,是他叶落归根的选择,因为文昌是他戎马生涯的最后一站。只有在文昌,外婆与父母才可以永不分离、含笑九泉。</p><p class="ql-block">父亲去世的那一年,长兄悲痛地为父亲写下了这段碑文:“魏海岑同志一生追随革命,抗战后期参加革命,历经辽沈战役、平津战役,直至解放海南岛,屡立战功,戎马从军逾二十载。转业地方工作后,继续保持共产党人本色,为人正直,光明磊落,克勤克俭,根苦朴素一生。”</p><p class="ql-block">父亲意外在海南文昌的去世,或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叶落归根”,因为父亲的根远在东北的黑龙江。然而父亲参加革命后,就舍小家为大家,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并写下了“四海为家”的豪言壮语。父亲说过,只要解放了全中国,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家。</p><p class="ql-block">父亲这一生,从白山黑水到南海之滨,经历了祖国的苦难岁月、战争的残酷无情,也看到了新中国的崛起、共产党的伟大。他从硝烟里走来,把青春与热血都献给了脚下的这片土地,他不是历史书里那些响亮的名字,却是儿女心中永远的英雄、慈爱的父亲。</p><p class="ql-block">兄嫂们回东北寻根时录下的视频,还在我的播放中,我看见长兄凝视着家乡广袤的土地,缓缓地蹲下身子,捧起一把黑土时,我的眼眶瞬间湿润,父亲藏了一辈子的乡愁,不正是这片生他养他的黑土地吗?长兄说,我们终于替父亲走完了他没能踏上的返乡路,把父亲在异乡压了八十年的念想,完完整整地带回了东北老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