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歌吟，终赴兴安之约

周文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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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为期四十三天的北疆漫游，跨越山河万里，终让我圆了一场藏在心间四十年的执念。此行不为走马观花览风光，只为奔赴一首老歌的故乡——奔赴《走上这高高的兴安岭》词曲里的塞北天地，让萦绕耳畔半生的旋律，与真实的山河大地温柔相拥。当脚步真正踏上兴安岭南段的土地，我终于读懂，这首老歌的辽阔与深情，从来不止于曲调悠扬，更是山河风骨、时代初心与半生青春的温柔回响。

　　与这首歌结缘，要回溯到四十多年前的八十年代中期。彼时我正值青春，带薪在成都无线电机械学校求学，那是一段热烈纯粹、逐光而行的岁月。我乐理知识几近空白，却独独痴迷于吕文科演唱的《走上这高高的兴安岭》。一台老旧的随身听，是我全部的乐器与课堂，日复一日循环往复，逐句揣摩曲调、拿捏气韵。凭着一腔热爱，我大胆站上纪念“一二·九”学生运动的校园舞台，首次唱响这首辽阔的民歌。未曾专业学艺，却凭真情打动全场，意外收获满堂喝彩，成了我青春里最难忘的高光时刻。

　　那些年的校园舞台，我也曾唱响《敢问路在何方》《十五的月亮》《月光下的凤尾竹》等经典曲目，可唯有这首兴安岭的赞歌，让我情有独钟、念念不忘。我扎根情歌故乡康定二十年，浸润在藏族同胞能歌善舞的风土人情里。四十年间，大大小小的相聚场合，这首歌始终是我的保留曲目。偶尔发挥失常、唱得不尽人意，我也从不气馁，复盘细节、调整状态，反复打磨吟唱，让悠扬旋律陪伴我岁岁年年，成为刻在生命里的歌声印记。

　　年初，朋友向我推荐学习电吹管。半年不到，我就能照着《走上这高高的兴安岭》曲谱，一遍又一遍地吹奏。也正是在练习吹奏的过程中，我才细细读懂乐谱的精妙：一首曲子之中，藏有九处自由延长符号，21处单双倚音反复出现，再融入浓郁的蒙古长调韵味，层层技法交织，赋予了这首歌无限灵动与精彩，也让我再一次深深感叹旋律之美。

　　吕远1959年创作的这首经典民歌，自带独一份的山河气韵与时代温度。从前只觉曲调婉转跌宕、通透轻盈，低开高走的韵律如群山绵延、溪流婉转，似林间清风、山间薄雾，自然饱满、无可替代，是无人超越的乐坛绝版。直至亲身踏上北疆土地，我才真正读懂词曲背后的地理意境与家国情怀。这首歌描摹的从不是黑龙江漠河的北段密林，而是内蒙古大兴安岭南段的壮阔风光，是包头以北、大青山旁的山河画卷。

　　此行最动人的瞬间，莫过于伫立北疆山河间，终于在歌里的实景之地放声放歌。我静静伫立无垠草原之上，长风拂面，碧草连天，万里晴空流云缓缓舒展，脚下是一望无尽的苍茫原野，身前是连绵起伏的大兴安岭余脉。我又缓步走入山林河畔，清清河水潺潺流淌，林海叠翠、松涛阵阵，枝叶沙沙随风摇曳，恰似天然的伴奏。山河为幕，天地为台，我脱口唱起珍藏四十年的旋律。没有舞台灯光，没有听众喝彩，唯有山川静静聆听，清风悠悠和鸣。这一刻，歌声不再是记忆里的曲调，而是与眼前的大青山、昆都仑河、茫茫草原完美相融，歌声跌宕的起伏，贴合着山岭蜿蜒的走向，通透、轻盈又辽阔，四十年反复吟唱的节拍，终于与这片土地的气韵全然重合。

　　六十年代的包头工业基地，蒙汉同胞并肩扎根荒野、开荒建厂，在戈壁草滩上筑起厂房楼宇，携手建设家国，这段滚烫的建设岁月，便是歌曲最动人的创作底色。歌声里的辽阔，是山河的辽阔；歌声里的温暖，是民族团结、同心奋进的温情。

　　四十三天的北疆之旅，是一场沉浸式的心灵洗礼。家人和朋友陪着我穿行内蒙古茫茫草原，看晴空万里、云卷云舒，牛羊漫坡、长风浩荡；踏遍东北山河，览林海苍苍、黑土沃野，江河奔涌、口岸庄严。驻足鸭绿江畔，滔滔江水激荡耳畔，回望抗美援朝的峥嵘岁月，先辈卫国戍边、热血奉献的家国大义，让红色初心深深扎根心底。一路行走，一路放歌，一路感悟，从前从歌声中读懂的意境，此刻皆化为眼前真切的风景，瞬间通透了四十年的歌中深意。

　　漫长人生，我们总被琐碎日常裹挟，奔波劳碌、心生羁绊，常常困于执念、疏于从容。北疆的长风与流云，治愈了半生浮躁，也让我豁然开朗。人生亦如这首婉转跌宕的歌谣，有高峰远眺的开阔，也有低谷慢行的沉静，不必事事较真，不必强求圆满，尽力而为、随缘而行，便是最好的状态。

　　四十三天山河奔赴，四十年歌声相伴。这首穿越岁月的老歌，承载着我的青春热忱、半生情怀，也见证了祖国山河壮阔、民族团结的盛世风华。从此，高高的兴安岭、茫茫的大草原，不再只是耳畔旋律，更是心底最温柔的念想。往后余生，愿常怀山河坦荡之心，如山间清风自在，如天上流云从容，不负山河，不负岁月，不负半生热爱与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