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系列作品之外婆妈妈

歌乐听涛

这是二十一年前的事了。

那年，晚霞五十二岁，小男孩张文浩呱呱落地，来到了人世间。

娃儿还懵懵懂懂、连咿呀学语都不会的时候，家里人就教他认人，教他开口喊晚霞外婆。谁晓得这娃儿从小就黏人黏得离谱，日日夜夜缠到晚霞身边，等他真正会开口喊人的那一刻，软软糯糯的嘴里，喊出来的从来不是单纯的外婆，而是独独的一声——外婆妈妈。

旁人听着稀奇，可我们心里都懂。这一声混杂了外婆的辈分、妈妈的亲昵，是小娃娃最纯粹的依赖。

打从张文浩落地起，晚霞几乎就没离开过他半步，带娃的日子朝夕相伴，比起亲生父母的忙碌奔波，晚霞才是陪他长大、护他周全的那个人。

那会儿在重庆渝北，小两口盼了好久，才盼来这么一个金贵的男娃娃。我老婆晚霞，性子勤快、心肠柔软厚道，答应了带娃的请求，天天守着这个刚出生的小生命，寸步不离。

晚霞心里清楚，孩童就好比一张白纸，大人的一言一行，都会潜移默化影响他的成长。哪怕面对一个听不懂话的奶娃娃，一天到晚叽叽呱呱跟他摆龙门阵，讲些家长里短的小事，唱些老辈子传下来的土儿歌。

小小的张文浩，就睁着一双黑溜溜、亮晶晶的眼睛，安安静静盯着这个崭新热闹的世界，盯着日日陪着他的外婆妈妈，眼睛里全是好奇，全是懵懂的依赖。

日子一晃，就是五年。

在晚霞精心细致的照看拉扯下，张文浩养得白白胖胖、敦实可爱。总爱东看西看，好像随时都在琢磨这个新鲜世间的趣事。小嘴更是甜得很，一天到晚叽叽喳喳，嘴巴勤快又乖巧，走到哪里都是人见人爱、人人夸赞的乖娃娃。

现在带娃儿，真的是一桩提心吊胆的苦差事。如今的娃娃太金贵了，半点闪失都出不得。更何况是别人家的孩子，晚霞心里更是绷着一根弦，时时刻刻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松懈。

小孩子天性千翻好动，对啥新鲜东西都好奇，看到啥都想伸手摸一摸、碰一碰，危险也往往藏在这些小动作里。

娃儿五岁那年，差点出了大事。

那天家里的柜式空调坏了，维修师傅拆开外壳检修，修好之后没装回外壳，就直接开机试机。高速转动的风扇叶片呼呼作响，五岁的小文浩看得稀奇，小孩子不懂危险，伸手想去摸飞速旋转的扇叶。

晚霞余光瞥见，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当场厉声大吼一声！

小文浩被吼声惊住，下意识猛地缩回小手，躲过一劫。

事后晚霞浑身发软，手脚都是凉的。但凡晚一秒，娃儿那双细嫩的小手，肯定要被高速转动的风扇搅得血肉模糊，后果根本不敢想！

后怕涌上心头，她又急又气，忍不住当场就跟文浩父母争执起来，责怪他们粗心大意，检修完不把空调外壳装好就试机，完全不顾娃儿的安全。可年轻两口子也不服气，反过来埋怨晚霞没把娃儿看牢。

几句话吵得面红耳赤，两边互不相让，闹得水火不容。

那一次争吵，加上劫后余生的极致后怕，晚霞心里彻底寒了。

她知道，帮别人带娃，有功是应该的，有错全是自己的。这颗悬了几年的心，实在熬不住了。



万般无奈之下，晚霞狠下心，决定不再带这个她亲手拉扯大的小冤家，含泪离开了这个她守了五年的家。

从张文浩落地，到他五岁懵懂记事，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晚霞白天黑夜围着他转。喂奶、哄睡、穿衣、喂饭，操心冷暖、照看安危，早已把这个小娃娃当成了自己的心头肉。

真要分开的时候，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扯着筋的疼。

从那以后，再也听不到那个软糯的声音，甜甜地喊她一声独一无二的——外婆妈妈了。

时光匆匆，二十一年弹指而过。

如今晚霞已经七十三岁，两鬓染霜。当年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奶娃张文浩，也该二十一岁了，长得高高瘦瘦、干干净净的小鲜肉了。

晚霞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闲来无事，她总会跟我念叨起小文浩。不知道这孩子现在在哪里生活、在哪里读书？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日日陪伴他、被他叫做外婆妈妈的老太婆？

这一声外婆妈妈，是世间最特别、最真情的称呼。既有外婆的疼爱与年长的呵护，又有妈妈的亲近和依靠。小小的张文浩，在晚霞的陪伴里，感受了最踏实的温暖，也跟着晚霞认识了世间许许多多的新鲜事。

离开张文浩两年多的时候，晚霞偶然在街上撞见他一次。

短短两年不见，当年白白胖胖、圆嘟嘟的乖娃娃，瘦了好多，看着格外让人心疼。晚霞远远看着，心里酸得发胀，却不敢上前相认，只能悄悄看几眼，默默转身离开。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一幕，依旧刻在她心里，想起一次，心疼一次。

世间最真情的缘分，大抵就是如此。短暂相伴，岁岁惦念，岁岁难忘。一声外婆妈妈，不知还要牵挂好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