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仝的七碗茶

亚洲中华(拒闲聊)

<p class="ql-block">文字:亚洲中华</p><p class="ql-block">图片:致谢网络</p> <p class="ql-block">  鄂东的秋天来得急,前几日还暑气蒸腾,一场雨后,凉意就顺着窗缝钻进来了。早晨起来,烧一壶水,沏一杯茶,热气袅袅地升上去,忽然就想起了卢仝的那首《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读这首诗,只觉得好玩。"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像数数儿似的,一碗一碗地数下去,数到第七碗,"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人就飞起来了。一个孩子,哪里懂得什么茶道,只觉得这人喝个茶也能写出诗来,怪有意思的。</p><p class="ql-block"> 后来年纪渐长,喝茶的机会多了,才慢慢咂摸出些味道。不是茶的滋味,是人喝茶时的心境。</p><p class="ql-block"> 卢仝写这诗,是因为朋友给他寄了新茶。一千多年前的唐朝,没有快递,没有网店,一封茶叶翻山越岭地寄过来,本身就是一份沉甸甸的情谊。他收到茶,不是藏着掖着等人来夸,而是铺开纸,研好墨,一边喝一边写,把每一碗的感受都记下来。这哪里是在品茶,分明是在品一份友情的温度。</p><p class="ql-block"> 我年轻时也有过这样的朋友。乡下教书的时候,有个叫老郑的知青,老家里在英山,偶尔会捎些茶叶来。那时候没好水,就用搪瓷缸子在炉子上煮,茶叶在水里打着转,苦涩里带着一丝甜。我们几个人围坐着,一人一口轮流喝,谁也不嫌谁,倒也喝出了几分"破孤闷"的意思。后来去了海南,各奔东西,再也没见过面。前几年听说他走了,心里空落落的,像是那杯没喝完的茶,凉在了桌上。</p><p class="ql-block"> 卢仝的第三碗是"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喝茶喝到这一碗,脑子里开始活泛了,那些读过的书、写过的字,都跟着茶水一起翻涌上来。我想起忘年之交的老严也爱喝茶。他不是文人,大半辈子做司机,后是一酒店经理,退休以后却迷上了书法。每天午后,泡一壶茉莉花茶,铺开宣纸,蘸饱了墨,一笔一划地写。他说喝茶写字,心就静了。那时候我不懂,觉得一个老头子,写几个毛笔字有什么意思。现在我自己到了那个年纪,坐在桌前,泡一杯茶,才明白那茶水温润的不只是喉咙,还有一颗被世事磨得粗糙的心。</p><p class="ql-block"> 第五碗"肌骨清",第六碗"通仙灵"。卢仝是一层一层往里走的,从身体的感受,走到精神的清明。这让我想起胡同口那个修自行车的老张。他有个保温杯,永远是满的,见人来修车,拧开盖子吹一吹,抿一口,再低头干活。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去补胎,看他手冻得通红,可那杯茶始终端在手里。我说老张你这茶得多少度啊,他笑笑说:"不是茶烫,是心里热乎。"那一刻我觉得,他也喝到了第五碗、第六碗。</p><p class="ql-block"> 最后一碗,卢仝不喝了。"七碗吃不得也",再喝就要飞升成仙了。这是一种节制,也是一种自知。茶是好东西,但不能贪。人生许多事都是如此,好的东西,留一点余地,反而回味更长。我见过太多人,年轻时拼命挣钱,以为钱越多越好;后来拼命养生,以为补品吃得越多越长寿。殊不知过犹不及,茶喝到第七碗,就该放下了。</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城市里,茶馆越来越多,装修得一个比一个雅致。茶艺师穿着汉服,动作缓慢优雅,一招一式都有讲究。我去过几次,总觉得隔着点什么。不是茶不好,是那种刻意的仪式感,把喝茶这件事弄得太郑重了,反倒失去了卢仝诗里那份随性和真切。他写"柴门反关无俗客",是自己关上门,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喝。没有观众,没有表演,只有茶和水,人和心。</p><p class="ql-block"> 前几天收拾书本,翻出一包朋友从云南带回来的普洱,压成了一个小饼。我用茶针小心地撬下一块,放进壶里,沸水冲下去,茶汤慢慢变成琥珀色。第一口下去,喉吻确实润了。第二口,孤闷倒是没破,但一天积攒的疲惫松动了一些。我没有数到第七碗,喝了三泡就搁下了。窗外秋风扫着落叶,屋里茶香淡淡,这就够了。</p><p class="ql-block"> 卢仝那首诗的最后,笔锋一转,想到的是苍生百姓。"便为谏议问苍生,到头还得苏息否?"自己喝着好茶,却惦记着天下受苦的人能不能歇一口气。这才是这首诗真正沉甸甸的地方。茶可以独饮,但心事不能只顾自己。一千多年过去了,这个设问依然悬在那里,没有人能给出完整的答案。</p><p class="ql-block"> 我把茶杯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明天早晨,还会再烧一壶水。不是为了飞升成仙,就是想在忙碌和琐碎之间,给自己留一小段安静的时光。像卢仝那样,关上门,沏壶茶,让日子慢下来,哪怕只是一碗茶的工夫。</p><p class="ql-block"> 这就很好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