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郎的磜下高粱，只有我读懂

汀州南塘

午睡时，我做了一个梦，回到了童年。

五十年前，我住在汀州城东门街的刘屋大屋哩。去东门小学上学的路上，要经过一片低洼的河塘。

走过塘边的小路，便是北山的东坡。坡上种着高粱，红得发黑。大人叫它“粟子”。它们身躯高昂，粟串低垂。街坊邻居里极个别有本事的人，能弄来粟子串，煮熟了连壳带籽一起嚼。

饥饿的我，只有看着的份。

南方种水稻，西北旱地种高粱。在那个以粮为纲的年代，高粱在我们这是稀罕物。我们这些小孩很守规矩，也怕被大人发现后挨打受骂，只敢远远地看。尽管眼里贪婪，但不敢走得太近。

那时我不知道梵高，更不晓得他的《向日葵》。但这三两排街村社员种的高粱，像火一样烙在我心里。稍大些后，我写了一首小诗，把脖子上系的红领巾比作这高粱红——如跟着老师说是鲜血染红的，有些吓人。我还把熟透垂下的粟子串，比作少先队高举过头的火炬。

因为太饥饿了，才有了这深刻的记忆和诗的早熟。

梦醒时分，看到永定沈郎推送的“礤下高粱”。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无独有偶，反正沈郎的小诗把我儿时的记忆嫽拨得湿答答的。我的潮湿是因为饥饿过，他的涟漪是因为内心太富足吗？

乡土孤梦，高粱寄怀——认真读了三遍沈诗，我突然有点心凉：沈郎这孩子是受了多大的伤害？我不知道“磜下”是永定的，还是哪里的，抑或是我笔下的龙门五星村高山里的“磜下”。反正在这本土风物里，文字淡而有重量，是苍茫或苍凉的那种重。

退出手机页面，我又想起自己中年时，曾在闽北的某处礤下或瀑下，光溜溜的，那时整个人仿佛没了重量。自由、自在，又空旷，真好。

沈郎笔下的赶路远行人和守田庄稼汉，与现实形成了对照——有人间的奔波与疏离，有集市散场后的留白，也有世人久别重逢时的那份怅然。

如果我是磜下的人，那高粱田里嗜酒的，便不会是沈郎。岁岁守着高粱地的人，不必借酒消愁，也不会在俗世中浮沉，而是将星河梦境揉进高粱成熟的时节，撑船醉看红浪翻涌——“醉眼卷起千堆雪”。这不再是沈郎孤守乡土的执念，而是藏于烟火日常里的浪漫与坚守。

沈郎的乡愁、孤梦与土地情怀交织在一起，昼夜喧闹，余味绵长。

沈郎，吃酒时要寻我。

附：

磜下高粱地

作者/永定沈郎

有些人，带着干粮

走了很远的路

有些人，还在种庄稼

一生，赶不上十点散场的集市

那么多人，认识的很少

只有，磜下高粱地

一个嗜酒的汉子

若干年，他做着同样的梦

天河就挂在，高粱成熟的季节

他撑着船

醉眼卷起千堆雪

幸得文字搭天桥，从此沟壑有通途。同频向来多奢望，共振却因同一屋。我们能在这里相遇和共情，感谢缘分、感谢您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