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烽烟起，父亲的部队彻夜枕戈

雨中漫步

　　我自幼长在军营。那一年，我尚不足十四岁，不懂何为家国，只知道清晨六点的军号比闹钟准时，父亲的皮靴声，是小院里最沉稳的节奏。

1979年早春，营区气氛骤然转变。往日热闹的家属院悄然沉静，晾晒的衣物早早收回，大人们交谈时都压低嗓音，凝重笼罩着整座营盘。

父亲自此日日早出晚归，饭桌之上常常默然不语。有天深夜，我起身饮水，看见他独自坐在屋内暗影里，静静擦拭一双旧军靴，动作缓慢，神情肃穆，一言不发。

　　许久之后我才知晓，边境局势骤紧，父亲所在的空军航空兵部队奉命紧急转场广西柳州，全员转入一级战备。战机满弹待命，地勤昼夜检修，整支部队枕戈待旦，随时听令升空，以空中威慑稳固南疆防线。

战时机场戒备森严，家属子女严禁靠近。我无缘目睹战鹰列阵、蓄势待发的景象，只能从大人们凝重的神情与闲谈中懵懂明白：南国边境，烽烟将至。

关于这场战事的缘起，父亲极少谈及。多年以后，一位参战老兵酒后感慨，道出所有人心中的愤懑。

　　中越山水相连，邻里同源。建国后的数十年，我国倾力援助邻邦，物资人力源源不断。可对方统一之后背信弃义，蚕食我国边境、驱逐华侨边民，一次次越界挑衅，不断触碰家国底线。

山河寸土不让，底线不容亵渎。1979年早春，南疆自卫还击作战正式打响。

参加公安工作后，我身边的同事中就有两位亲历过战火的老兵，他们的讲述，让我真切读懂那一代军人的无畏赤诚。

　　其中一位葛姓老兵，1979年奔赴前线。战斗冲锋时左手被弹片击中，筋骨受损。危急时刻他不肯后撤，强忍剧痛单手持枪作战，坚守阵地直至战斗结束。战后荣立三等功，落下九级伤残。

退休多年，他依旧坚持锻炼，时常淡然说起，能够活着走下战场，已是莫大幸运。

另一位年龄相仿的同事，1984年跟随某侦察大队投身两山轮战。侦察兵深入敌后潜伏捕俘，每一次任务都九死一生。

他始终记得出征前夜的一幕。密林之内雷区遍布、伏击无常，生死难料。临行前，班长把遗书、家信与随身物件托付给他：倘若自己不能归来，代为转交家人。

那一晚，他紧攥遗物彻夜难眠。万幸任务全员凯旋，归还物品时，两个硬汉伫立帐外，相对无言，热泪无声滑落。

年过花甲再忆往事，老兵依旧心绪难平。那一代军人出征，不问归途，只牢记肩上使命，明知前路凶险，依然义无反顾。

　　1979年春季作战结束，南疆依旧不得安宁。敌军屡次反扑滋扰，整个八十年代，两山轮战持续展开，各大军区官兵轮番奔赴边境戍守。

奔赴前沿的战士大多正值青春。他们褪去稚气，身披戎装，辞别亲人，踏入瘴气弥漫、湿热荒芜的南疆群山。

没有规整营房，潮湿逼仄的猫耳洞便是日夜坚守的阵地。洞内积水淤积、毒虫横行，物资紧缺，一瓶净水众人分饮；洞外冷枪冷炮突如其来，危机无处不在。

潮湿环境极易诱发皮肤病，药品捉襟见肘。不少战士坚守哨位，钢枪片刻不离。曾有记者深入前线，见到这群满身疮痍却目光坚毅的年轻人，当场难以自持。

一代人最好的年华，就在深山孤寂的坚守中静静流逝。

　　一曲《血染的风采》，从南疆战壕传遍华夏。质朴的旋律，承载着一代人的别离、坚守与牺牲。每当听见“也许我告别，将不再回来”，我总会想起托付遗物的班长，想起无数在长夜中遥望故土的戍边将士。

自1979年早春亮剑御敌，直至八十年代末轮战落幕，绵延十载的南疆烽烟缓缓平息。

经年浴血戍边，粉碎外部势力的扩张图谋，打破战略围堵，为国家改革开放营造安稳的西南屏障，更淬炼出人民军队不畏强敌、敢打必胜、甘于奉献、誓死报国的不朽军魂。

四十余年岁月倏忽而过。部队彻夜通明的灯火、寂静肃穆的家属院落、父亲战前默然擦靴的背影，一幕幕依旧清晰如昨。

云南麻栗坡、广西法卡山烈士陵园内，座座墓碑静静矗立。无数将士长眠南国大地，再也没能踏上归乡之路。那些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本该拥有平凡长久的一生，却为山河安定、万家灯火，选择以身许国、埋骨青山。

　　硝烟散尽，山河无恙，忠魂永存。

父亲几年前已然离世，享年八十五岁。烽烟突起、部队彻夜枕戈的那段岁月，他心中是否也曾担忧凶险、惦念家人，如今我再也无从问询。

或许他想过。或许每一名枕戈待旦、随时待命出征的军人，都直面过生死，心底藏着牵挂。

只是，家国在前，他们不曾言说，不曾退缩。

后记

此文素材源自父辈亲历、老兵口述以及公开史料。我未曾亲赴南疆战场，这段峥嵘岁月却在心底铭记半生。倘若文字能牵动人心，便是向所有埋骨青山的卫国忠魂，致以一份迟来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