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母踏星归

幽兰朵儿

晚饭后的碗碟刚在橱柜里摞放整齐，灶膛里的余烬还浮着一层暖红，白日烧透的柴薪把温度藏在灰里，连灶边的瓷砖都留着半分余温。落日顺着山坳漫出来，把漫山的光滤成半透明的橘，院前墙根刚冒苞的野牵牛，瓣尖也浸上了一层落日镀的软金。我和母亲沿家门口的水泥路缓缓前行，布鞋尖蹭过晒了整日的路面，沾着一点白日留剩的余温，像踩着半片晒软的旧时光。稻田的绿浪从远处田埂一层层漫过来，风里裹着新抽稻穗的清芬，混着路边野花的淡香，连呼吸里都浸着软乎乎的惬意。

刚走几步就遇上相熟的乡邻，她们往田埂边一站就拉开了家常，软乎乎的赣语乡音裹着风飘过来，眼角皱纹里全漾着熟稔的笑意。我便立在一旁，看夕阳把远山的峰尖，一笔笔晕染成浅金，几只归巢的斑鸠扑棱着翅膀掠过田埂和电线杆，连风掠过耳边的节奏，都跟着我们的脚步，悄悄慢了下来。

山尖慢慢衔住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此起彼落的蛙鸣便顺着田埂边的水草，一声一声浮上来，草窠里的蛐蛐跟着轻轻和鸣，和沿途飘来的软声闲谈轻轻缠在一起，成了夏夜里最不着痕迹的乡野协奏曲。

迎面撞见挑着竹篮的阿公、闲庭漫步的阿婆，阿公的竹篮里还卧着三只刚摘的青南瓜，缝隙里露着半把刚掐的野生六月霜。母亲笑着拉人往老枫树的浓荫里站，絮絮叨叨聊起今年乌豇豆的长势、南瓜挂果的疏密、廊下新晒的梅干菜成色，连谁家新雏鸡刚啄破壳的细碎小事，都要弯着眼笑着说两句。这些从田埂里长出来的家常话，每一句都裹着山乡独有的热乎气。

我抬眼望向天边，那被落日焐软的橘云，正慢悠悠往山坳里沉，轮廓浸在暖光里，软得像浸了半盏母亲常年温在灶边的蜜水。最先亮起来的那颗星子，从云缝里探出头，把细碎的光轻轻撒在我们肩头。两三只萤火虫提着淡绿的小灯笼，从路边的芭茅丛里飘出来，擦着我的袖口飞过去，像把童年攥过的那点微光，又轻轻递回我掌心。

等暮色彻底软下来，稻场上的塑料椅、木板凳早散成一片，蒲扇起落的轻响裹着凉茶的清苦气漫开，茶缸沿上还沾着半圈刚咬过的黑瓜子印。纳凉的絮语飘在风里，混着新稻的甜香往耳边钻。我挨着母亲在竹凳上坐下，蒲扇轻轻晃两下，风就裹着田埂边漫来的蛙鸣，还有谁家收音机飘来的软悠悠黄梅音，漫过脚踝漫过肩头——这是老家夏天独一份不用花钱的舒坦。

远处人家的灯次第亮了，昏黄的光漫过田埂，墙根下的夜来香正悄悄绽开。我挨着母亲的脚步慢慢往家走，把满袖的晚风、满耳的乡音，还有这一路攒下的细碎暖意，全悄悄揣进了和她有关的旧时光里。

我们俩的影子被星光和灯光轻轻托着，一前一后叠在路面上。脚边追光飞的小蛾子，驮着半盏橘云、几声蛙鸣，还有芭茅叶上沾的星子碎光，跟着我们的脚步，一步步踩进了皖西南夏夜最温柔的梦里，连鞋底沾的那点田埂泥，都浸着软乎乎的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