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我弟的初恋未恋

留美坐家

晚饭后，我牵着我家的边牧狗狗陪堂弟在广场散步。下午刚下过雨，晚风清爽宜人，纳凉的人三三两两，围着广场转圈圈。广场舞的音乐吸引了我的注意，其中一位美女看着格外眼熟。

我拍了拍走在前面的堂弟肩膀：“老弟，你看那个穿白裤子的美女，像不像彤？”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先是摇头，随即又迟疑着点头：“是不是哦？嗯，晃眼看是有一点像。不过，彤还是比她乖哈。（乖，四川话：漂亮）。”

说完他自己先尴尬地笑起来。我笑着调侃他：“你这是哪百年的老滤镜哦！硬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嗦。”

“呵呵，可能是有滤镜加持吧。当年她和同学说笑着走进教室，我都忘了和她一路的那位女同学是谁了，只注意到她——那天她梳着两个‘哒哒’（四川话：辫子），不知道是阳光的缘故，还是我自己的心理作用哈，反正那一刻，觉得她好漂亮！”

就这么一句“长得像”的玩笑话，竟然轻松打开了弟弟的话匣子。我们坐在广场石墩上，听他慢慢聊起1989年，高二那段，算不上初恋但是又像是初恋的青春往事。

彤是他同班同学，个子娇小，圆圆的脸蛋，乌黑的头发，一双大眼睛，性格开朗大方，成绩比较好，不过没我堂弟的好。她父亲是生物老师，也是他们的班主任。

堂弟天资聪颖、勤奋好学，数理化是他的强项，一直深得赵老师的器重与偏爱。

有次暑假补课，为奖励考试考得好的学生，赵老师特意让师母在家做了一大桌子菜请他们几个尖子生吃饭。

五个十几岁的少男少女，开心地吃着师母准备的“大餐”，喝着当年算得上“奢侈品”的汽水，跟老师闲聊学习和自己的理想，气氛轻松热闹。

饭后大家帮忙收拾完餐桌，互相递了个眼色，心领神会起身告辞。

“小军，你等一下。”彤的妈妈师母忽然叫住正要跟着离开的弟弟，同时对其他四位同学说，“你们几个先回教室。”

把他们支走后，师母发话：“彤彤你陪小军去楼下转转，消消食，晚自习不要迟到就行。”

那年弟弟刚十六岁。饭桌上师母一个劲儿给他夹菜，碗里堆得冒尖。再加上彤那可意会的神情、平日里赵老师的处处关照，他心里隐约猜出几分用意，只是压根没联想到这天正是七夕，只记得是个周一。

性格腼腆内向的他，心里既激动又局促，搓着手，跟在彤身后一块儿出了门。

教师家属区后方有一大片竹林，傍晚晚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他回忆到这里时打趣说，那声响挠得心尖阵阵发痒。

这是弟弟长这么大以来，头一回单独和女同学散步。路窄，肩膀时不时撞到一块儿，尴尬得只好一前一后错开走。一路上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还有脚踩枯叶发出的细碎声响。弟弟脑子空空，搜肠刮肚也找不到话题来打破沉默。

“这里会不会有蛇哦？”

说到这儿，弟弟个人都忍不住发笑，“也不知当时是啥子脑回路，这种关键时刻冒出的居然是这句话。”

走到一处跨度较大的田坎跟前，身形娇小的彤小声自嘲：“耶，考验我这小腿短嗦。”她抬脚试着跃了两次，还是没敢跳。

弟弟退后两步一跃跳到对岸，转过身朝她伸出手：“来，小心点！慢点，我拉你。”

彤霎间满脸绯红，就连脖颈和耳根都传染了，她腼腆迟疑片刻，把手放进他掌心。

老弟说，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牵女孩子的手。

那个年代，校园里正流行抄张扬的《第二次握手》。

掌心温热、软糯无骨，触感真实又清晰，心跳骤然乱了节拍——那一刻，他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兵荒马乱。

时隔三十年，再聊起这一刻，堂弟眼底依旧藏不住那猝不及防的悸动。那是他这辈子的第一次握手。

还有一回学校组织体检，全年级同学都在食堂排队抽血。堂弟从小就怕打针，还晕血，轮到他时根本不敢看针头，转过头看旁边的瞬间，恰好和隔壁队伍的彤四目相撞。

眼神对上的那一刻，彤的脸唰地红透，慌忙移开视线，转身假装和身后同学说话。

周围同学叽叽喳喳、嬉笑打闹，弟的心怦怦狂跳，不敢正大光明看，但又情不自禁偷偷用余光打量。初、高中年龄段的孩子最是敏锐，总能及时捕捉到男女同学间的暧昧气息，同学们早就发现了他俩的蛛丝马迹，时常起哄开他俩的玩笑。那个年纪爱乱点鸳鸯谱，还爱互相取绰号。

其实我老早就听闻过堂弟和彤的“绯闻”，毕竟在一个学校。但我还是装作头一回听说，故意问他：“这么甜，后来啷个没能修成正果呢？”

老弟笑着感概：“考上大学后，我们还通过一段时间的信呢。那时候我成天跟同学裹起耍，踢足球、打台球，瘾大得很！你也晓得我懒，就怕写作文，慢慢就不回信了，不知不觉也就断了联系。”

懒得回信不过是借口。堂弟心里一直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

彤比他大两岁。堂弟六岁就上学了，我们那个年代普遍都是七岁入学；彤初一时得过腮腺炎，休学耽误了一年。她是城市户口，父母都是中学老师；而堂弟是土生土长的农家子弟，父母常年在外务工。

未来一片迷茫，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哪里，从事什么工作，一切都是未知数。

怯懦和自卑，让他不敢轻易开启一段看不到结果的感情。我笑他理科生太过理智，若是多一点冲动、多几分感性，人生便会少了这桩遗憾。

堂弟非常感激彤的父亲赵老师。恩师从未因他家境清贫而轻视他，反倒格外赏识、悉心栽培，一直让他担任班长，也默许、支持女儿和他来往。

大一寒假，彤还和好友专程来家里做客，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开朗大方的她。后来赵老师六十、七十大寿，我们一起打牌唱歌；她搬家乔迁，我们也一道上门道贺，相处得格外亲近。

“所以当初赵老师离世，你不顾一切千里奔赴，就是想报答这份知遇之恩，对不对？”堂弟点了点头。

这份赏识与厚爱，他铭记了半生。那天刷朋友圈看到彤发布的恩师讣告，正发着高烧、吊着盐水的他，二话不说立马向领导请假，执意要赶回去送恩师最后一程。

我看着病中憔悴不堪的他，实在不放心他独自跑长途，便让先生开车送他回乡奔丧。

就算是天定的良缘，也会有周折与辛苦，为爱退让，并不算输。

“正好快到七夕了，我要把你和彤的故事写下来发给她看，让她晓得，我弟这辈子都忘不掉她这个白月光，我也跟着你们的故事感受了一把梦回青春。”

堂弟爽朗大笑：“姐，还是别去打扰人家了。人家现在过得幸福得很哟，估计都快要当奶奶了吧～”

“逗你的……”

有些人，一眼万年；有些心动，覆水难收。

世人皆盼金玉良缘、幸福圆满，可青春最刻骨铭心的，倒是这份情愫暗生、未曾告白、未曾开始，止于暧昧的初恋未恋。

晚风习习，广场热闹依旧，三拨广场舞音乐此起彼伏，喧嚣热闹。

正聊着，堂弟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是悦耳动听的《Enough As It Is》——已然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