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十六句断肠诗，寄余生隔世相思

江南乔乔

　　流年辗转，恍若一场醒后忘记了的幻梦。蓦然回首，昔年伴我左右之人尽数归于九泉，旧时烟火寻常光景再难寻觅，那些不曾放在心上的朝夕温情，如今尽数化作心底无解的执念。

　　立身英语讲台，耳畔常传来隔壁班学子诵读古诗的清亮声响，每每此刻，喉头便涌上酸涩，温热泪意不受控地漫上眼底。早已告别无忧无虑、有人遮风挡雨的年少，岁月风雨迎面而来，四下无依。白日伏案梳理语法、订正试卷，扛着一届届考生奔赴考场的焦灼，繁杂教务缠身，命运却再三将生离死别的痛楚推向我，万千孤苦淤积心底，无从向外人言说分毫。

　　人这一生，总在某个寂静无眠的瞬间，与一句古诗猝然相逢，积攒经年的惦念与悲戚瞬间溃决。

　　笔墨之间，藏着阴阳两隔无从投递的牵挂，藏着故宅空落满目萧条的荒芜，藏着再也复刻不出的无忧年少，藏着命运猝不及防倾泻的寒凉。世间所有遗憾离愁，皆凝缩于短短诗行，每一次低声吟咏，都教人默然垂泪，久久难以释怀。

　　一、

　搴帷拜母河梁去，白发愁看泪眼枯。

　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

　　——黄景仁《别老母》

　　深夜伏案批改英语答卷，倦意袭来时，总忍不住反复品读此篇，字句撞在心口，久久震颤难平。

　　年少丧父，家中赖以支撑的梁柱轰然崩塌；后来远赴异乡求学，学成归乡执起教鞭。常年将心神系于学生单词积累、升学前程，奔波劳碌，能归家陪伴母亲的时日寥寥无几。数月前母亲撒手尘寰，自那以后，世间再无一盏等候我的灯火，再无一道倚门守望的身影。

　　我站在三尺讲台，教会无数孩子读懂异域文字，却没能守在母亲膝前尽全孝道。纵使通晓中外文辞，终究亏欠她半生养育恩德，这份深入骨髓的愧疚，往后岁岁年年，都无从弥补消解。

　　二、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白居易《梦微之》

　　曾经朝夕相伴、许诺岁岁相守的心上人，一场意外骤然与世长辞。

　　当年约定共赏四季风物，转瞬便隔生死两界。寒来暑往循环往复，只剩我一人孤身徘徊尘世。课堂之上尚能稳住心绪，安抚深陷备考焦虑的学生，可待到夜深人静，独守空房，绵长思念翻涌不息，寻不到半分安放之处。

　　斯人长眠黄土深处，我独自在人间负重跋涉，年轻便已白发生，这道生死筑成的鸿沟，此生永远无法跨越。

　　三、

　　当时只道是寻常。

　　——纳兰容若《浣溪沙》

　　少时岁月安稳平和，闲时听父亲闲谈往事，厨房常年飘着母亲烹煮饭菜的烟火，心爱之人常伴身侧，寸步不离。

　　那时总认定岁月漫长，家人相伴、爱人相守本是常态，细碎温暖触手可得，从未懂得珍惜眼前点滴美好。未曾想祸事接踵而至，至亲接连离去，挚爱中途永别。

　　当年不屑一顾的平凡烟火，如今成了余生遥不可及、再也触碰不到的奢望。

　　四、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无数寂静深夜，思念总会不请自来。不必刻意追忆，父亲与爱人清晰的眉眼，总会毫无预兆浮现在脑海。

　　执教这些年，目送一批又一批少年奔赴远方学府，看遍人间聚散离合。心底始终牵挂两处孤坟：一处是早早辞世的父亲，一处是意外远去的爱人。这份惦念深深刻入骨血，任凭时光冲刷，分毫无法剥离。

　　五、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白居易《长恨歌》

　　母亲离世之后，我无数次静候深夜，期盼能在梦境之中与她重逢。

　　无数个深夜阖眼静待，梦里人来人往，无数过客穿梭游走，却始终寻觅不到她的踪迹。多想再听见她温柔的呼唤，再紧握一次她温热的掌心，奈何阴阳殊途，就连一场短暂相逢，梦境都吝啬赠予我。

　　六、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杜甫《旅夜书怀》

　　年少初读这句诗，只觉文辞清冷单薄，全然体悟不到文字之下深入骨髓的孤寂。

　　历经几番生死别离，尝尽世事寒凉百态，才读懂诗句里藏着的无尽落寞。至亲尽数远去，长眠地下，世间再无可以依靠之人。白日守着教室，耳边满是学生朗读单词、探讨句式的喧闹；待到放学人潮散尽，空荡房间只剩我孤身一人。茫茫天地之间无处落脚，恰似漂泊无依的沙鸥，独自迎风前行，无枝可依。

　　七、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

　　——方岳《别子才司令》

　　立于英语讲台，我总要维持温和从容的模样，安抚被升学压力困住的学子，疏解他们学习路上的烦闷焦虑。

　　可心底积压的丧亲之痛、永别之憾，千头万绪缠绕不休，难以尽数诉说给旁人知晓。在外人眼中，我只是勤恳踏实的教书师长，无人知晓夜幕降临之后，心底翻涌不息的荒芜苍凉。万般酸楚只能独自吞咽，人前强撑淡淡笑意，所有心事尽数深藏心底。

　　八、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李清照《武陵春·春晚》

　　偶尔踏回从前居住的老屋，桌椅陈设一如往年，院内草木长势如常，未曾更改分毫。

　　往昔阖家闲谈、二人相伴漫步庭院的温馨画面，早已如烟消散，不留半点痕迹。想要细细诉说过往旧事，话语尚未吐露半句，滚烫泪水早已奔涌而出。周遭风景一如当年，只是曾经并肩同行之人，再也不会踏归此地。

　　九、

　　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陆游《诉衷情》

　　年少之时也曾怀揣朴素期许，盼阖家安稳度日，与心爱之人相守白头，共赴山野闲逸。

　　谁能预料世事变幻无常，一桩桩破碎变故接踵而来。终日困在单词、试卷、升学琐事之间，囿于一方狭小课堂。心中仍藏着未曾熄灭的山野期许，现实却不断夺走身边挚爱，所有心愿尽数落空，亲友逐一离散，只剩我在无边孤寂里消磨岁岁光阴。

　　十、

　　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红楼梦》

　　我曾紧紧攥住这份来之不易的缘分，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粉碎我对往后余生所有温柔憧憬。

　　往后日子纵使慢慢归于平静安稳，世间也再无人能替代当年朝夕相伴的那个人。圆满二字，从来与我无缘。我们不曾争执隔阂，终究败给生死相隔，这份根植灵魂深处的遗憾，此生再无抚平之日。

　　十一、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归有光《项脊轩志》

　　庭院草木岁岁枯荣交替，无声岁月缓缓向前流淌。

　　父亲早逝、爱人罹难、母亲辞尘，几番撕心裂肺的永世别离。从前一同松土浇灌的花木如今枝繁叶茂，绿荫蔽日，只是当年并肩驻足赏花的人，全都消散在漫长时光长河。草木岁岁常青不败，故人永世不归，一树浓荫之下，只留我一人年年独自凭吊过往。

　　十二、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白居易《琵琶行》

　　时常坠入旧梦，重回无忧无虑的少年岁月。

　　梦里父亲康健硬朗，母亲平安常伴，心上人眉眼含笑温柔，没有噩耗，没有别离，没有备课刷题、紧盯成绩的层层重压。可每当清晨天光刺破梦境，虚幻美好顷刻破碎，独守寒窗，枕席之上遍布泪痕。那段明媚纯粹的年少时光，终究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十三、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顾贞观《金缕曲》

　　这些年扎根三尺讲台，一心指引学子奔赴更远前路，却始终匀不出足够时光陪伴至亲左右。

　　父亲尚在人世时，我尚且年少懵懂，不懂体恤他半生辛劳苦楚；待到心智成熟，有心好好侍奉陪伴母亲，可余下相伴的光阴已然寥寥无几。心中愧疚经年不散，承蒙双亲半生养育深恩，却来不及长久相守尽孝，天人永隔之后，世间再无弥补的机会。

　　十四、

　　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

　　——朱彝尊《桂殿秋·思往事》

　　世间最遥远的阻隔，从来不是山海万里相隔，而是生死殊途，阴阳两界。

　　纵使心底执念经年不散，再也不能并肩静坐听雨、朝夕相伴度日。从前朝夕相依、冷暖与共的人，从此你长眠黄泉静土，我独留喧嚣人间，悲欢冷暖各自承担，再也无从相互依偎慰藉。

　　十五、

　　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

　　——《九歌·少司命》

　　人海之中有幸相逢相知，是此生难得的盛大欢喜；被迫生死相隔、永世不见，却是命运强行施加的无尽酷刑。

　　尝过朝夕相伴、心意相通的暖意，才更难承受长久分离的蚀骨煎熬。数次目送至亲走向永恒彼岸，方才读懂这十四字蕴藏的万古悲凉。相逢的时光何其短暂，离别的岁月何其漫长，余生岁岁年年，都在细细咀嚼别离带来的绵长苦楚。

　　十六、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锦瑟》

　　身在当下之时，总天真以为来日方长，有无尽朝夕可以相伴相守，不懂珍惜眼前触手可得的温存。直到风雨骤至，所有美好骤然消散，回头遥遥遥望，只剩无尽追忆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所有遗憾没有重来的机会，满腔无处安放的绵长思念，只能托付往后漫漫余生。

　　总有一阕尘封旧诗，轻轻叩响心底层层封存的伤痕；总有一句古朴文辞，闯入灵魂深处沉寂荒芜的秘境。

　　历经数场生死离散，尝遍人间寒凉孤苦，所幸还有古典诗词相伴自愈。平日里日日与外文词句为伴，闲暇之时便低声吟咏国风诗章，细细咀嚼悲欢起落，容纳我一生无处倾诉的怅惘，承载所有难以言说的隔世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