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纪念建军99周年入伍50周年吟</p><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旧馆青松下,初闻冷姓名。</p><p class="ql-block">墙阴谁独顾,册角我先明。</p><p class="ql-block">八一枪声彻,九泉魂暗生。</p><p class="ql-block">归来灯下坐,檐外雨同声。</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馆前先摄照,衣旧带风清。</p><p class="ql-block">负匣穿湖沔,扪碑到楚荆。</p><p class="ql-block">芦花飞似雪,野水静无声。</p><p class="ql-block">老屋询翁媪,犹呼段大名。</p><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我原泥腿子,提笔写将军。</p><p class="ql-block">万字凝霜简,千营列阵云。</p><p class="ql-block">稿凉茶易冷,窗暗月初昕。</p><p class="ql-block">付梓长沙日,霜山叶正纷。</p><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九九建军日,吾戎五十年。</p><p class="ql-block">昔披中夜雨,今话故人篇。</p><p class="ql-block">枪响星犹在,灯昏字未眠。</p><p class="ql-block">南昌举义事,说与后生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灯昏字未眠</b></p><p class="ql-block"><b>——读老战友《纪念建军99周年入伍50周年吟》四首</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前几日收到老战友彭佑明的信,没有寒暄,直接附了这四首五律。我戴上老花镜,就着窗台那盏用了三十年的台灯,一字一句地读。读着读着,那灯影好像晃了晃,恍惚间,我不再是坐在二十一世纪的家里,而是跟着他的笔墨,回到了那樟木箱底的旧军装旁,回到了南昌城头的那声枪响里。</p><p class="ql-block"> 这组诗,题目起得平实:《纪念建军99周年入伍50周年吟》。没有用“赋”的铺陈,也没有用“歌”的激昂,就是一个“吟”字。这味道就对了。这不是写给领导看的汇报,也不是拿去登报赚稿费的文章,这是关起门来,自己跟自己说话,或者是老哥俩凑在一块儿,就着花生米,端着酒杯,那一口闷下去之后的长长一声叹息。这声叹息,裹着五十年的风霜,落在纸面上,就成了这二十个句子。</p><p class="ql-block"> 先看第一首。起句“旧馆青松下,初闻冷姓名”,劈头盖脸就是一股清凉气。南昌八一起义纪念馆,我去过,你也带我去过,门前确实有青松。但你这里用的不是“见”,也不是“访”,而是“闻”。“闻”字重,不仅是耳朵听见,更是心里“知道”了。那个“冷”字,用得尤其刁钻。段德昌的名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墙阴之下,光线黯淡,无人顾及,只有你,像是在故纸堆里翻捡宝贝,在“册角”那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把那个名字擦亮了。“谁独顾”三个字,透着一股子倔强的孤独。那时候考证这些,没名没利,还得担风险,可你去了,你“独顾”了。这就把后面“八一枪声彻”的底气给垫实了。正因为你在冷清中发现了他,所以那枪声在你听来,才格外透彻,震得“九泉魂暗生”。这里的“暗生”,不是害怕,是欣慰,是英灵感知到有人来寻找他们了,那种在黑暗中重新燃起的生机。最后落回到“归来灯下坐,檐外雨同声”。这一联,简直是你的写照。多少年了,你就是这样一盏灯,伴着外面的风雨声,在案头爬梳史料。这雨声,是现实的雨,也是历史的回响,你与古人,就这样在声音里相通了。这一首,写的是“发现”,是一个老兵对历史的敬畏。</p><p class="ql-block"> 第二首,镜头拉近了。“馆前先摄照”,一个“先”字,透着自豪。你是第一个把段德昌的照片从那堆影像里扒拉出来、给它特写的人。这不仅仅是拍照,这是在为历史留存证据。“衣旧带风清”,写照片里的人,也写拍照的人。段德昌衣衫旧,但作风清廉;你背着相机,也是一身正气。接着“负匣穿湖沔,扪碑到楚荆”,力度出来了。“负匣”比“背匣”沉,“扪碑”比“摸碑”重。那不是游山玩水,是把照相匣子当成枪匣子一样背在身上,是把那些冰冷的石碑当成战友的脸庞去抚摸。湖沔、楚荆,这都是当年段德昌转战的地方,你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他用鲜血浸透的土地。颈联“芦花飞似雪,野水静无声”,画面极美,却极悲凉。芦花像雪一样飘,那是战火的余烬吗?野水平静,那下面是怎样的惊涛骇浪?这一动一静,把战争的残酷和和平的来之不易写得入骨三分。最后“老屋询翁媪,犹呼段大名”,这是神来之笔。老百姓记着你,这才是真正的丰碑。无论官方材料怎么变,老乡嘴里喊出的那个名字,才是最真实的党史。这一首,写的是“行走”,是一个记录者的脚板。</p><p class="ql-block"> 第三首,转入内心了。“我原泥腿子,提笔写将军。”这开头,就像你平时说话的样子,实在,不装。你原本就是个扛枪的泥腿子,没什么高头讲章,现在却要提起笔来,为一个堂堂的常胜将军立传。这中间的跨度,是三十五万字的稿纸填起来的。“万字凝霜简,千营列阵云”,这一联,气象阔大。你把那一个个方块字,写成了凝结寒霜的竹简,那是心血熬出来的;你把书稿的每一章每一节,想象成了千军万马的阵云。写书如打仗,你是在另一个战场上冲锋陷阵。你看“稿凉茶易冷,窗暗月初昕”,写得多真切。我们这帮老家伙都知道,写东西是个苦差事。那茶杯里的茶水,热了又凉,凉了又热,不知不觉就写到了“月初昕”——月亮下去,太阳还没出来那阵子。这比写“通宵达旦”要有力得多,那是实打实的体感。最后“付梓长沙日,霜山叶正纷”,收得苍凉而厚重。书终于在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了,那是值得高兴的事,但你没写欢天喜地,而是看到了“霜山叶正纷”。这叶子,既是岳麓山的红叶,也是历史的落叶,更是段德昌短暂而灿烂一生的象征。纷纷扬扬,落满了你心中的那座山。这一首,写的是“心血”,是一个写作者对先烈的交代。</p><p class="ql-block"> 第四首,是总结,也是升华。“九九建军日,吾戎五十年。”开门见山,点出两个时间点。九十九年,弹指一挥间;五十年,却是半辈子。这五十年,你从“中夜雨”里走来。这“中夜雨”,用得太好了。它不是“中州雨”,虽然你确实在中州河南当过兵,但“中夜”更有诗意,那是青春最深沉的时刻,是迷茫与坚定交织的时刻,是风雨如晦的时刻。如今老了,回过头来“话故人篇”。这个“话”字,亲切,不是“写”,不是“谈”,就是“话”,像对着子孙后代拉家常。颈联“枪响星犹在,灯昏字未眠”,对仗工整,意蕴悠长。当年的枪声响过,星星还在天上看着呢,历史是遮掩不住的。而你这盏昏黄的灯下的文字,也因为承载了这份重量而无法入睡。最后“南昌举义事,说与后生传”,结得响亮。你把南昌起义的故事,把段德昌的故事,把你们这代人当兵的故事,郑重地交给了后生们。一个“传”字,是嘱托,是希望,更是一种自信——相信后来人会记住这一切。</p><p class="ql-block"> 读完这四首诗,我长叹了一口气。这哪里是四首诗啊,这分明是你的大半生。从南昌的旧馆,到洪湖的芦花,到长沙的出版社,再到如今的书房灯下,你一直在走,一直在写,一直在说。你没有用那些花里胡哨的词藻,也没有引经据典卖弄学问,用的就是咱们当兵的人口语,稍微归置了一下,就成了诗。这叫“大巧若拙”。</p><p class="ql-block"> 现在的诗,写得工整的不少,但写得有“人味”的少。你的诗里有“我”,有那个在墙角翻书的“我”,有那个在荒野里摸碑的“我”,有那个熬夜写稿的“我”,有那个对着后生说话的“我”。因为有“我”,所以这诗就活了,就有了体温。</p><p class="ql-block"> 特别是那个“扪碑”,我想了很久。为什么要用手去摸?因为眼睛看到的,可能是假的,或者是平面的;只有手摸到的,那凹凸不平的碑文,那粗糙的石面,才是真实的。你在摸那段历史,也在摸那些先烈,在摸牺牲了的战友。这种触觉,是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替代不了的。</p><p class="ql-block"> 还有那个“月初昕”,我也很有感触。咱们当兵的,起得早,睡得晚。那种凌晨时分,四周一片死寂,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或者是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那种孤独感和使命感,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你把这五个字摆在那里,不用多说,我就全明白了。</p><p class="ql-block"> 老伙计,这五十年的兵,你没白当。你不仅用枪保卫过国家,更用笔捍卫了历史。这四首诗,就是你交给建军节的最好答卷,也是交给自己五十年军旅生涯的一块无字碑。碑上虽然没字,但咱们心里都清楚,那上面刻着一个老兵的忠诚、执着和担当。</p><p class="ql-block"> 窗外,今晚也有雨。我听着这雨声,想起你诗里的“檐外雨同声”,忽然觉得,这雨下了九十九年,还会一直下下去。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愿意像你这样去“闻”、去“摄”、去“负”、去“扪”、去“写”、去“说”,那枪声就不会远,那星光就永远在。</p><p class="ql-block"> 就此搁笔吧。下次与彭佑明老战友见面,咱们不谈诗,就谈谈段德昌,谈谈南昌,谈谈咱们那早已逝去的青春。那才是诗里头最浓的味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