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张小城</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01986785</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五十多年前的湖南民歌,从她嘴里哼出来的时候,窗外的广州正热得发白。2022年夏天,她抱着我的外孙在客厅里踱步,声音极轻,像怕惊动什么——也许是怕吵醒孩子,也许是怕惊动她自己心里那个,从1989年田埂上走来的姑娘。孩子睡着了,她还在晃,还在哼。我忽然想,这首歌她哼了多少年?从湖南到福建,从少女到白发,从一句“只能认命”哼到再不提命,只做事——哼了三十多年,哼成了她这一生的底色。</p> <p class="ql-block"> 那年春寒料峭,我站在双峰县三塘埔的田埂上。两个身影从灯火深处走来,前面的是女朋友纯子,后面跟着的,剪着齐头刘海,比她小两岁——那是她大妹。</p><p class="ql-block"> 彼时我不知道,这个姑娘会在我家的日子里,待了三十多年。</p><p class="ql-block"> 1993年,大妹跟着我爱人一起来到漳浦。她是来“散心”的——高考考上了,被人顶替了名额。岳父母说,带她去找个事做,有机会再考。</p><p class="ql-block"> 我问她想不想复读。她说想。我帮她打听过,政策不允许异地高考。我跟她说的时候,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只能认命。”</p><p class="ql-block"> 说这话时她没看我,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记得那天晚饭她吃得很少。</p><p class="ql-block"> 我托人把她弄进华兴雨伞厂。流水线上站一天,晚上回宿舍倒头就睡。一开始她不怎么说话,后来慢慢有了工友,周末会一起逛个街。日子被填满了,那个“大学”的念想,便很少再冒出来。再后来,下班路过学校门口,她也不停下来站着了。</p><p class="ql-block"> 我后来又帮她办了啤酒厂的招工。她在漳浦结了婚,生了女儿,我以为她就这么安定下来了。啤酒厂破产那年,我暗自替她揪心。她神色如常,歇了两日,便又出门寻活计。</p> <p class="ql-block"> 2002年,我中了一笔彩。我和爱人说,拿点出来,一起开个店吧,他们日子紧。我说好。</p><p class="ql-block"> “小城牛肉店”开了张。大妹每天清晨第一个到店,生火、熬汤、擦桌子。我到的时候,锅里的汤已经咕嘟了快一个钟头。我有时路过后厨,看见她趁没客人的间隙,就着咸菜扒一口冷饭。我喊她歇会儿,她摆摆手:“不累。”</p><p class="ql-block"> 她有个习惯,忙完一阵,坐下来歇气的时候,会哼《浏阳河》。很小声,哼几句就停了。店里有湖南客人来吃饭,偶然听到,眼睛一亮:“老板也是湖南的?”她笑笑,也不多说。</p> <p class="ql-block"> 2004年前后,小荔和表妹广婷都上小学。数学跟不上,我和爱人又都忙。大妹把两个孩子拢到店里那张桌前,摊开课本。</p><p class="ql-block"> 她是真心想教。一道题翻来覆去讲,在草稿纸上画图,举例子,换个说法再讲。表妹广婷听两遍就懂了,低头刷刷做题。小荔呢——可能是觉得是自家姨,不紧张,也不上心,讲到第五遍还是迷糊。</p><p class="ql-block"> 大妹那天终于没忍住,把笔一搁:“我讲了多少遍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p><p class="ql-block"> 声音不大,但硬。小荔眼眶红了,表妹在旁边不敢吭声。</p><p class="ql-block"> 大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拿起笔,换了个更慢的语气:“来,我们再看一遍。”</p><p class="ql-block"> 她没有再说一句重话。</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我跟她说,辛苦你了。她说:“自己的孩子都教不好,还教别人。”</p><p class="ql-block"> 自己的孩子——她说的是小荔。</p><p class="ql-block">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就快了。孩子们大了,女儿去了广州工作、结婚、生孩子。2021年我爱人脑梗,康复了但还是不大方便。外孙没人带,女儿打电话来,问能不能请大姨过去。</p><p class="ql-block"> 我跟女儿说,你大姨也五十多了,你自己跟她说。</p><p class="ql-block"> 她接了电话,听完,说了句:“行。”</p><p class="ql-block">就一个字。</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2022年夏天,我们去广州看她。她抱着外孙在客厅里踱步,嘴里哼着歌。孩子睡了,她还在轻轻晃。</p><p class="ql-block"> 我听了半天,还是那首《浏阳河》。</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光打在她头发上,白了很多。我忽然想起1989年那个夜晚,她从田埂上走来,齐头刘海,比现在年轻得多。</p> <p class="ql-block"> 她从湖南走到福建,从少女走到白发。从“只能认命”走到认了命,再从认了命走到——不提命了,只做事。</p><p class="ql-block"> 她没有说过什么漂亮话。一辈子最重的一句话,就是三十年前那句“只能认命”。</p><p class="ql-block"> 然后她用三十多年,把这个“认”字,一步一步走成了别的意思。</p><p class="ql-block"> 孩子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她低头看了一眼,又轻轻晃起来。</p><p class="ql-block"> 《浏阳河》的调子,细细的,在房间里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