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日寻墨】初识虞体与曼林禅墨

山海潜说

天气虽热，心静则凉。一日早晨，我与友人吴总造访位于莲前广顺花园的昇龙斋，本为偷得浮生半日闲，在清静处访友问教，却因现场浓厚的艺术氛围和斋主的热情指点，幸遇了一次笔墨与修行的学习机会，初识书法“虞体”与曼林禅墨的深刻内涵。

昇龙斋主人叶曼林老师已届杖朝之年，岁月在他脸上却没有留下多少沧桑的痕迹。他步履轻盈，眼神明亮，一袭真丝“香云纱”传统服饰，显得古朴雅致，言行举止间透露出从容不迫的儒雅风度。

踏入昇龙斋，仿佛来到一方隔绝喧嚣的艺术净土。斋内佛像书画与古玩艺术品琳琅满目，错落有致地陈设其间，洋溢着古朴而深邃的墨色雅韵。在这众多珍藏中，虞愚先生的墨宝和叶老自己的书法作品尤为引人瞩目。令人称奇的是，二者笔法都刚柔相济、明净恬淡，若不看题识署款，外行人几乎分辨不出哪幅出自虞愚之手，哪幅为叶曼林所作。

话题就从这里开始。我问叶老，虞体的特色有哪些，您是如何承继虞体的？

叶老领着我们来到昇龙斋中堂，主联“肝胆一古剑，风雪万梅花”为虞愚所书。叶老介绍说，虞愚早年习魏碑，后得曾熙、于右任等名家指点，并临摹《三希堂法帖》，但对他影响最深的还是弘一法师。虞愚认为弘一法师的字具有“天然美感”，其笔画“如同天造地设”，稍动分毫即失平衡。但他并未单纯模仿弘一的书法风格，而是将弘一“平淡、恬静、冲逸之致”的禅意，化作了笔下的“明”与“净”。他继承了弘一法师“浑厚圆润”的笔锋特点，追求自然古朴、茁实的艺术效果，同时在恬淡中增添骨力，在柔美中融入刚气，做到形神兼备，神采奕奕。虞愚的字，疏可走马、密不透风，在布局章法上拉开间距，以白当黑，使作品顾盼有情，疏朗平实；字里行间强调佛学之神、禅心之韵，超凡脱俗，境界静穆空灵，观之令人心生清凉。这些特点构成了个性鲜明的“虞体”。

谈及师承，叶老打开了话匣子。他出身书香门第，家学渊源深厚。父亲叶维奏是民国时期知名教育家，也是抗战胜利后首任金门县县长，一生追随陈嘉庚兴学报国。叶老幼年时，父亲便令他日课九宫格，在心里种下了书法的种子。十七岁时拜厦门名家罗丹为师，打下了“碑帖并举”的扎实基础。然而，真正让他开悟的，却是青年时对虞愚先生书法的一场“一见钟情”。

叶老回忆，当年在父亲挚友林承志家中，他被厅堂一副对联死死攫住——“不好诣人贪客过，惯迟作答爱书来”，那是虞愚先生的手笔。这十四字，如石投水，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后来有幸得入虞门，使他真正感悟到这“虞体”背后的深厚学养。

叶老特别推崇虞愚的“以人传字”说。他说，写好字先要做好人，书法艺术的价值最终取决于书写者的高尚品德与深厚修养，而非单纯技巧。而虞愚的这一思想则源于对弘一法师“以人传字而非以字传人”见解的追随与感悟。叶老说，虞愚书法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形象思维与逻辑思维的融合，讲究形、神、意、态等四大要诀，这是值得我们深入学习、领悟和挖掘的书道宝藏。

人们常说“字如其人”，即所谓“书者，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清代刘熙载《艺概·书概》）数十年来，叶曼林对弘一法师、虞愚先生的书法心慕手追，并结合自身特点，有所发挥，渐成一家。比如，虞体讲究“刚柔相济”，主张“北碑南帖”相结合，叶曼林便力求将魏碑的刚健与帖学的流美融于一炉；特别是虞体善于“省略笔画”以求神采，叶曼林则以“设计师之眼”在减省中赋予字形一种类似现代设计的空间美感，以自己的独特体悟，融合禅意与书法美学。

弘一法师、虞愚教授照片：

把平面设计理念与书法艺术相结合，是叶曼林书法实践的一大特色。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叶曼林先后在上海、厦门从事广告经营、建筑装修业务，既当老板又当设计师，写写画画，设计图纸无数，练就了一身视觉设计本领。在钻研虞体书法时，他将现代平面设计的“构成法则”引入了宣纸这一方寸天地。虞愚先生授他以“拉开间距”的心法，叶曼林则用设计师的视觉经验将其放大。他的字，单个拆开看，笔画常有出人意表的减省与拉伸，似现代雕塑般讲究线条的纯粹质感；通篇望去，字与字、行与行之间的留白，不再是简单的空隙，而被处理成了具有呼吸感的“负空间”。这正如建筑设计中的“灰空间”理论，虚实相生，让观者的视线有了游走、停顿的余地，做到了疏朗舒适、轻松妥帖。去年年中，叶老精心策划了“笺上鸣蜩——曼林禅墨小品展”，集中展示自己融合书法禅艺美学与艺术设计理念的一批代表作，引起本地书法界和设计业界的强烈反响，专家评论说，叶老是“设计界的书法家，书法界的设计师”。“禀阴阳而动静，体万物以成形。”（唐代虞世南）从弘一到虞愚，从虞愚到叶曼林，明净恬淡、禅意从容的书法风格一脉相承。因之，叶曼林书法以“容若自然”的鲜明特色，具有很高的辨识度，被誉为“曼林禅墨”。

如今，“曼林禅墨”的独特书风已走出书斋，影响了鹭岛的一方文脉。梵天寺、鸿山寺、太平岩寺、云顶岩寺、碧山岩寺等古刹和众多共同场所的匾额楹联，皆有叶曼林的大作。特别是那些悬挂于庙堂之上的墨宝，与晨钟暮鼓、青瓦红墙交相映照，融为一体。犹如名家评弘一法师的字“宛如一位温良谦恭的君子，不卑不亢，和颜悦色”；评虞愚的书法“清峻端严、蕴藉文气”，观之令人心生清凉，极具禅气；叶曼林的“曼林禅墨”亦脱去烟火气，不俗不艳，蕴含清凉与慈悲。叶老常引用龚自珍的诗句：“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表达了他对先贤特别对弘一、虞愚的敬重与倾慕。他说：“虞体书写简单美观、书卷气十足，形简意赅，其大道崇简之境界，我虽不能至，但心向往之，心向往之而追求不已。”正是这份“技进乎道”的执着追求，使弘一、虞愚的书道精神在“曼林禅墨”中得以延续光大。

令人钦佩的还有叶老的书道传播之心。在昇龙斋，书法不再是独善其身的雅玩。叶老创办书法茶座沙龙，开设书画社和女子抄经社，致力交流传播书法文化，使昇龙斋成为文人墨客和书法爱好者的聚集场所。他的儿媳陈秀英、李平也在耳濡目染下，学有所成，都加入了省市书协，其孙辈们亦在墨香中成长。他首倡并参与组织“两岸书法名家手写春联送祝福”的公益活动，已坚持近二十年，影响广泛。面对众多市民索要春联墨宝，他总是有求必应。前几年，我退休回老家隐于山房，叶老托吴总送我一副春联：“山居每有高朋笑，小院常闻老树香”，横批“无量自在”；当得知我有意将山房老宅叫做“半亩书院”后，他特意请楹联名家陈力杰撰联，并亲书“五分园圃连东壁，万卷缥缃启后昆”一联。其关怀之情，令我感动不已。

畅叙书道，光阴倏忽而过。当我们走出昇龙斋时，已是正午时分。回头看看那古朴的门楣和挥手话别的叶老，回想一上午的所见所闻，着实满心欢喜。今次叩门问学，让我们初识虞体，体验禅墨，终见本心，受益匪浅。那字里的明净恬淡与书斋中的从容禅意，一定还会在往后日子里慢慢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