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黛螺顶

卢作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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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 起 黛 螺 顶

文 / 卢作春

退休第四个月，我站到了五台山殊像寺的台阶前。

晨钟刚歇，香火在熹微里扭成细细的线，菩萨低眉，不言不语。三十八年站在讲台上，我习惯了俯视台下那些仰起的脸；如今仰头看菩萨，竟觉得这姿势里藏着某种久违的谦卑。

十二年帕金森，右手微微颤抖，左腿偶尔僵直。可今天清晨出门时，我还是按时吞下了那颗白色的小药片——像过去十二年的每一个早晨一样。然后，我一步步走上了这石阶。那时我不晓得，今日真正的开示，要等午后的风送来几团乌云。

午后三时，我们决定攀爬敕建真容院。

海拔三千米的空气薄得像纸，每吸一口都要用力。我的腿脚本就僵硬，每登一级石阶，膝盖便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旧粉笔在黑板上折断，像那些年在煤油灯下批改作文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同行的老伴要扶我。我摆摆手。

在校园里跌撞了十五年校长，我太知道什么时候该求助，什么时候该独自咬牙。就像当年翻山越岭去家访，走二十里山路从不让人陪——有些路，得自己走完。

总算踏上山顶平台时，汗水把衬衫黏在背上，左手扶着石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向东眺望，黛螺顶在层峦之外静默端坐，像一尊巨大的青石莲花。山风呼啸着掠过耳际，裹着草叶与松脂的气息——粗粝而清冽，像大坪初中那间土砖教室里，冬天早晨推开门时迎面扑来的风。

我忽然想起讲台下那些孩子。他们的眼睛，也曾这样远远地望着我。而我那时总觉得自己是山，他们是风。如今才明白，山也会老，风却永远年轻。

风忽然变了调子。

几团墨云从山坳翻涌而出，像当年批改作文时洒翻的墨水瓶，转瞬便吞噬了半边天色。方才还澄澈如水的蓝天，此刻竟泛出铅灰的沉重。雷声从远处滚来，闷闷的——如同那些年深夜，我独自在关刀初中空荡荡的操场上踱步时，关节深处敲打的隐痛。

“快走！”老伴拽我转身。

下山时我的腿脚更不听使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石阶在阴翳里陡得像竖起来的尺子。我几乎是半跑半滑着往下赶，右手哆嗦得厉害，只能紧紧攥住栏杆。

雨点砸下来的时候，我们刚好跳上八路公交车。

隔着车窗看雨幕连天，五台山被浇成一幅水墨淋漓的写意画。我靠在座椅上喘息，左手按着不断颤抖的右臂，忽然想起真容院门口那副对联：

“到此即空诸所有，出门便入大千中。”

上山前我还在心里暗笑这联语太过禅机。此刻却觉字字砸在骨头上。方才在山顶眺望黛螺顶的悠然，和此刻仓皇逃雨的狼狈，中间只隔了几团云的时间。

多像我这十二年。

上一刻还觉得自己能稳稳站在讲台上，右手握粉笔，左手拿教案，侃侃而谈；下一刻，粉笔便“啪”地断在黑板上，五十双眼睛望着我，那寂静里闪着稚嫩的担忧。

我笑了笑，换左手拾起粉笔，继续写完那段板书。

可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像掌心的粉笔灰，正无声地流逝。

回到酒店洗漱时，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右手端杯需双手扶持。

但窗外的雨，忽然停了。

夕阳把最后的金粉泼向群山，低云如新洗的棉絮，一团团偎在山腰。雨水洗过的青草绿得惊人，每一片叶子都举着水珠，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我推开窗。湿润的清甜扑面而来，泥土混着松香，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我忽然很想走出去——就像当年每一次病发后，依然走进教室那样。就像在城关中学那五年，坐着轮椅也要去书吧整理图书那样。

沿着山路慢慢走，空气里每一滴水珠都折射着光。我蹲下身，用颤抖的手碰了碰草叶上的水珠。它滚动了一下，没有碎。

那一刻我想起三十八年来教过的每一个孩子。调皮的、安静的、后来成了博士生导师、企业老总、医生、农民的孩子……他们大多在我病后的日子里，寄来过问候。有一封信里夹着一片风干的月季花瓣，字迹歪歪扭扭：“卢老师，您还记得我们班那盆月季吗？它还在开。”

疾病夺走了我平稳的笔迹，却夺不走那些名字留在心上的温度。

第二日清晨，双腿像灌了铅。我还是站到了黛螺顶脚下。

抬头望那1080级石阶，灰白的石级从天上垂下来，每一步都像是命运量给我的考题。开始攀登时，每三级便需停步，肺叶火烧火燎地疼，膝盖里的旧伤跟着一抽一抽地抗议。右手扶着栏杆，左手按着腰，姿势笨拙得像一只老螃蟹。

可当我爬到一半停下回望，来时路已在云雾里若隐若现。那些吃力的陡坡，此刻看过去竟有温柔的弧度。

原来艰难都是生在脚底下的。回头看时，都成了风景。

就像十二年病痛，如今回望，倒让我学会了慢，学会了等，学会了在颤抖中握住一杯温水。就像ICU里三十九天，五次病危通知之后，我还能回到书桌前，把字母板绑在颤抖的右手上，一笔一划写完那部书稿。

登顶时正午。

站在黛螺顶俯瞰台怀镇，寺庙的红墙在金黄的阳光里格外鲜艳。昨日被雨水洗过的群山，今天又换了一副妆容，在蓝天白云下庄重而慈祥。

我忽然想起退休前最后那堂课。学生们悄悄在讲台上放了一束雏菊。我伸手去拿，手抖得厉害，却还是稳稳地把它抱进了怀里。

此刻站在这里，我觉得自己和那束花一样——

风吹会颤，但根还在土里。

五台山的云，是最好的禅师。

它来时不打招呼，去时也无需告别，却让每一个遇见它的人，都看见了自己心里那些被日常掩盖的真相。我们总以为日子是稳定的、可预期的，像山一样敦实可靠；却忘了山上的天气能在一炷香的时间里翻覆。

而我的人生，早被帕金森这阵无常的风吹了十二年。时而碧空如洗，时而大雨倾盆。

可风停时，我还在走。

在殊像寺看文殊菩萨的骑狮像时，曾不解菩萨为何总是垂着眼。此刻才有些明白：那低垂的眼帘，是看尽无常后生出的慈悲——不惊不怖，只是静静地看着人间烟云聚散，看着朝圣者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而我们这些行走在世间的人，能做的不过是像爬山那样：陡时慢些，平处快些，雨天寻个屋檐，晴日便多走几步。

真容院的山门在身后渐远，但“空诸所有”的顿悟却留在心里了。不是要抛弃什么，而是知道一切终将过去，如同山顶的云，如同昨日的雨，如同退休后空荡荡的办公室，和那根已经不用再攥着的粉笔。

从黛螺顶下来时，夕阳又开始西沉。

我没有再急着赶路，只是慢慢走着。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石阶上，和千万个走过这石阶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忽然觉得，那些影子里有我的学生，有我的同事，有我教过的每一届毕业班。他们在各自的路上跋涉，被各自的云雨淋湿，又在各自的晴空里晒干狼狈。而我这个站了三十八年讲台的人，如今最想做的，不过是继续走——

走完该走的路，写完该写的字，爱完该爱的人。

五台山始终在那里，用一场雨、一片云，轻轻说着那个古老的道理：

无常，原是常态。

而我们能握住的人间，不过是此刻脚下这一级温热的石阶，和抬头时恰好遇见的一缕晚风——

以及，手心里那颗被岁月磨得温润的药片。它让我明天，还能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