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文学连载：我的祖父王庆隆（二十六）

雾锁夔门

第二十六章 桑榆自得

1982年，中央在充分试点的基础上，发出了当年的一号文件《全国农村会议纪要》，首次以中央的名义明确包产到户、包干到户属于社会主义集体经济的生产责任制，取消了此前对包产到户的禁令，宣布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长期不变。

这一重大举措惠及全国八亿农民，使他们的生存和生活方式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从此告别了身无自由、思想禁锢、缺衣少食的灰色年代，开启了中国历史上农村生活最温饱、人身最自由、思想最活跃的崭新篇章。

是年，鲁山县完成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推行工作，祖父祖母也分到了属于自己的好地一亩多、坡地两亩多、林地几分。开始了不听敲钟上地、种啥自己掌握、出工收工自由、个人自我管理的新型生产、生活模式。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是个新词，其实就是把原来集体的土地分给了农民，名义上还是集体所有，实际是集体啥也不管。

历史有时候像开玩笑一样。当年的土地改革，彻底废除了旧社会剥削人的土地制度，分到田地的广大农民欢天喜地、眉开眼笑。时间不长，在互助组的基础上出现了初级社，农民以土地、耕畜、农具作价入股，由社里实行统一管理，社员参加集体劳动，按劳、按土地、按股分配收益。可以理解为变相收回了农民的土地。后来又出现了高级社，取消了土地分红和耕畜、农具的收益权，农民的土地又被高度集中了起来。再后来就是“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折腾来折腾去，农民还是没有自己的土地，还是填不饱肚子。实在饿得不行了，想开个“小片荒”，也被视为资本主义的东西，遭到批判和干涉。几千年以来困扰农民的土地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决。过去土地集中在地主手里，地主说了算，现在土地集中在“集体”手里，“集体”说了算。中国的土地制度，几千年来，就是在这样的周而复始中走过来的。因为土地，演绎了多少风起云涌、惨烈抗争的悲怆故事，破灭了多少五谷丰登、吃饱穿暖的美好愿望。如今绕了二十多年的圈子，土地又回到了种地人的手里。这个玩笑开得可不小，能让很多人笑不起来，却想大哭一场。真是应了那句“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话吗？

包产到户真的很灵验。到了次年底，祖父种的玉米、小麦、红薯、黄豆等全面丰收。其中小麦亩产达到260多斤,

比集体种植时期每亩增产6、7成，很快就彻底解决了吃饭问题。要知道几年前全家五口人最少年份才分得小麦60多斤，玉米不到200斤。鲁山县第一次出现了卖难和储粮难（仓库不够用）的问题。政策一变，效果立现，和过去相比真的是天壤之别啊。

1983年底，人民公社退出历史舞台，次年初大队改为村，生产队改为村民组。存在了20多年的基层管理体制翻开了新的一页。

同年，已近古稀之年的祖父，考虑到耕种自己的责任田、年事已高等因素，辞去了代课教师的工作，一门心思种自己的地，看自己的闲书。

随着粮食的增多，养猪、喂鸡、养狗也不再做难了，本来是淹没区、通销区，现在还有多余的农产品出售，经济状况自然也慢慢好起来了。

这时候的祖父可能是近四十年来最惬意的时期。政治上获得了新生，经济上不再拮据，生活上吃穿不愁，想看的书也多了起来，有时候还会和邻居下几盘象棋，心情格外平静和舒展。

邮递员把学校订的报纸杂志先送到家里，祖父看后再送到学校。他成了学校的业余“收发员”。这可成全了祖父爱读书、爱看报的嗜好，继续延续着他喜欢收集各种“单方”的习惯，布施着他的善良。

农闲季节和平时有空的时候，祖父总是坐在门口（光线好），戴着老花镜，聚精会神看书、看报，任祖母怎么责怪、唠叨，也无动于衷、乐此不疲。

此前，祖母也在县公疗医院做了手术，困扰她多年的妇科病就此痊愈。

1985年春节后，我回老家看望祖父、祖母，看着门框上贴着祖父写的春联，我凝视了好长时间，也记在了心中。上联是：两亩薄田春耕秋收满可自给，下联是：半部残书早览夜读聊以自慰。横批是：喜迎新春。

看了祖父撰写的春联，已参加工作多年的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一个人什么时候才算活明白了，真的没有固定的标准和答案。我想，当一个人经历了命运的反反复复、体验了生活的起起落落、惯看了人情的冷冷暖暖、目睹了亲朋的生生死死后，他没有把苦甜酸辣、悲欢离合、艰难困苦、功名利禄当作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自己心头，依然热爱生活，不改善良，不记仇恨，旷达坦荡，毫无畏惧地接受未来的一切安排，他就算活明白了。人生就是一个过程，人生就是得失之间，人生就是认命乐命，不论上天给予我们什么样的造化，我们都得平静接受，百倍珍惜，庆幸所有。什么苦甜酸辣、悲欢离合、贫富贵贱、风霜雪雨、是非恩怨，都是人生路上独特的风景，笑纳就是，欣赏即可。因为每个人的手里只有一张有去无回的单程票，不管是风景如画或是穷山恶水，走过去了就永远回不来了。

祖父撰写的对联，初品有点悲戚，再品可鉴心性，细品窥见人格。他是一个大彻大悟、通透纯洁、淡泊从容的人。

土地制度的变革和改革开放的推进，苏醒了整个中国，农村、城市都有了新的变化，思想、追求都有了新的提升，全村的瓦房逐步多了起来，简陋的草屋越来越少。看着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三间茅舍低矮、破旧加漏雨，像一个快要散架的老人，在房前屋后树枝的搀扶下勉强站立着，确实与整个日益变化的村庄极不协调。瓦房多了，不需要巴茅草了，都毁掉种上庄稼了，苫房子的材料越来做少；包产到户了，各忙各的，修房子的人工也不好找了。1986年，祖父祖母就商量着把这三间草棚子翻瓦一下，一劳永逸，有生之年不再费事。

翻瓦房子需要砖和瓦。村南河西的坡下有一个烧砖瓦的砖瓦窑，自己做瓦、做砖，拉煤烧制，比买砖瓦省钱，费事不怕，省钱就行。祖父不会做砖瓦，临时学也得有人教，还得需要时间。没办法，那就请匠人做，自己打下手，慢慢摸索整个流程，力争不背工窝工。

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只要不是天气条件不允许，在砖瓦窑前面的空地上，总能见到祖父在那里忙碌的身影。

做砖瓦程序很复杂。做瓦要经过碎土过筛、和泥堆垛、泥皮包筒、瓦筒晾干、分瓦整形、装窑烧制等程序。做砖尽管简单，把软硬适度的泥放进模子，展平、扣出、凉晒、洇水、风干就好，但这是个出力活，一蹲就是半天。

砖瓦烧好了，祖父还得负责出窑，然后再把砖瓦从窑里一摞摞搬出来，一挑一挑地担到门前摆好。砖瓦这东西很沉，一担也挑不了多少。俗话说“千砖万瓦才成房”，说的就是下土上瓦这种房子。梦中的愿景，美好的希望，安宁的世道，温饱的生活，让祖父干起活来格外有劲。

也不知道往返了多少次，祖父才把这些砖瓦挑了回去。

经过一年多的精心准备，1987年11月8日（农历九月十七日），翻瓦房子工程正式启动。

霜降立冬之间，黄淮地区降雨少，农村也不忙了，虽然温差大，但白天的气温不冷不热，适合干活。在祖母娘家侄儿、邻居、专业队伍的帮助下，尽占天时地利人和，工程进展非常顺利。上脊檩之前，祖父提起毛笔，饱蘸浓墨，在朝脊檩朝下的一面上写下了一行端庄大气的楷书“梁志”：“公元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八日（夏历丁卯年九月十七日）王庆隆辛正敏建修”。这一年祖父七十三岁。

我当时很感慨。一般情况，一个西山日薄的古稀老人，面对未来，多数都是将就着过日子，已经没有太大的心气、力气再去规划和实施自己“宏伟目标”，健康就好，活着就好。可祖父不一样，他始终没有被不幸压倒，没有被年龄羁绊，面对夕阳西下，仍然保持着阳光的心态，不知疲倦地在人生的路上目不斜视、阔步向前。

四十年后又住上了自己的瓦房，再不用担心雨大墙塌、草飞屋漏，而且还是亲手翻修的，祖父母很开心，也很满足。

我突然想起了这首《逍遥歌》:

山径崎岖宾客少，

茅屋虽小任逍遥。

读的是圣贤书，

弄得是无名草。

朝看白云飞，

暮听禽声叫。

……

叹人生，

容易老,

总不如盖一座安乐窝，

自在又逍遥。

四十年来祖父祖母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过着温饱、稳定、安逸的生活，真是“只是近黄昏，夕阳无限好”啊。

都说年轻有福不算福，老来有福才算福。如果这句话不是谬言，祖父母也算是有福之人。皇天眷顾，苦尽甘来，只是这“甘”来得太迟、太晚了。但仔细想来，幸福来得再迟、再晚也比不来好啊，说明天上还有太阳，人间还有正道，善良还有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