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

三本先生

丈母娘一个人过了12年了。岳父走后，她就担心自己的身体，我们总鼓励她，过了80，过了83，今年88了，再坚持两年就90了。
　　她说，每天晚上躺下来就想，唉，又过去一天了。就这么一天一天挨下去，不晓得哪天是个头。死，也要选个好日子。大热天不能死，大冷天也不能死——死了，给儿孙添麻烦。
　　丈母娘哪天不在了，我们也就不来这城了。
我的青春都是在这城里过的。第一套新房也在这城里，509室。房子还没交付，我和妻就看中了那个房号，摇号时，真摇到了。装修好了，带着4岁的女儿，说是去朋友家看看。进了门，我们告诉她，今天就住这儿了，喜欢吗？她说喜欢。那房子住了10年。
　　趁时间还早，我去那房子再看看。人家重走长征路，我就走走自己的青春路。上五楼，拍了段视频，脚步还是当年的节奏。水曲柳的门，红里透白的瓷砖，宽大的晾衣架——都还在老地方。
　　我没有敲门。岁月远了，不打扰了。

　　楼下有个小卖部，以前常去。进去一看，换了小两口在吃早饭。他们认出我，拉着我的手说，老两口走了好几年了，一个76岁，一个72岁。当年的小伙子，也人到中年了。

在小区走着，遇到邻居老郝。我们是过去的老同事。他女儿小郝，女承父业，也在银行上班，今年30岁了，高不成低不就。这找对象，让老郝夫妻两人伤透了心。老郝夫妻俩是银行中层干部。有人牵线搭桥了老唐家的儿子，小唐。小唐本科，研究生都是在南大上的，今年也是30岁。小唐父母也是另一家银行的中层干部。两家人一起吃了个饭，小唐一家三口都很满意小郝。小郝父母也满意小唐一家人，打着灯笼都难找的门当户对，倘若结婚，6个人都在银行上班，那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但小郝却说，没感觉。老郝气得大骂女儿，你也不自己照照镜子。发誓今生再也不去操心女儿的婚事。

老郝又说了一件烦恼的事。老郝父亲108岁了，自己也能热个饭菜，不能单独下楼，耳朵已聋。老人住的房子，是老郝自己出资买的。老郝有三个姐姐，老郝父亲90岁前，大家都一团和气，感情深厚。谁知道，老父亲生命顽强，108岁了，还没有要走的迹象。于是三个姐姐都找理由不尽孝，亲情耗尽。三个姐姐家的三个小孩，当年老父亲一个接一个带大的，如今四五年了，一个孙辈也不来看望。

老郝连连感叹——生这些孙子除了撑个虚荣的门面，啥也没用。老郝是心善的儿子，老父亲就把他当着救命稻草抓着不放。这日子，搞得老郝烦上加烦，每天都难，度日如年。

我原来居往的这个小区，离丈母娘家步行不过五分钟。我去超市买了米、牛奶、油、罐头，还有生抽老抽料酒，都是带给丈母娘的。

　　我看望老人从来不打电话，这样大家都省心。丈母娘见我来了，高兴得很，说大热天的，跑这么远，辛苦。又说东西买多了，吃不了，几个邻居一起买了菜籽油。我说这亚麻籽油比菜籽油好，对自己好一点，以后一分钱也别省了。

　　我昨天在农村老家烧了一锅排骨。今天做了洋葱青椒炒鸡蛋。丈母娘吃饭时说：“你买的蛋，打在碗里是红色的，化工饲料蛋。”我说，你感觉不安全，我带走吧。

　　她一定要送我上车。外面三十七度，车就在楼下。每次都送——不管我一人、我们一家三口，还是一大家五口。

　　那板鸡蛋三十个，我中午用了两个，回家一看，还是三十个。原来，她偷偷添了两个。

　　她送我上车，每次都伤感：“把身体养好，其他都是假的。”

老人需要什么直接买，不需要与你讨论，和他商量。空调是我一个人买的，没让大家平摊。家里处处是我买的东西——收音机、米桶、茶叶、风油精。她说：“明年一年都别买了。”又说：“风油精出门必带，帮自己，也帮别人。”别人都羡慕丈母娘，这女婿比儿子好多了。
　　前几天在农村，我去看了中风的姑父。他躺平了。不是主动，是被动。他躺在床上笑，脸上的笑，分明是苦的。
　　一周不在家。葡萄已凋零大半。叶子枯了，果子没剩几粒。七月初，鸟天天来吃葡萄，妻催我罩网。罩了，还是吃了些——再后来，就到了尾声。无花果熟了，虫在拼命啃，不肯松口。我用塑料袋抓了八只甲壳虫，它们在袋里还咬着无花果不肯松口。

　　七月过完了。葡萄没了，无花果还在被虫啃。姑父还在床上笑。

　　八月了，岁月从不等你想完。知道这个，就够了。

　　九月，学生就该返校了。我那孙女早就盼望开学这一天了。她不想再上幼儿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