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露天厕所

韩庆芳

从小学一直到高中，我们上学时使用的厕所，全都是露天的。

读小学那会儿，厕所蹲位不多。下课铃一响，不少孩子先忙着四处玩耍，等到人群高峰散去，才匆匆往厕所赶。常常刚走到厕所，上课铃声骤然响起，我们只能迈开双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狂奔回教室。

最让人犯难的是下雨天。上学没有雨伞，通往厕所的土路泥泞不堪。雨水冲刷着粪坑，污物顺着地面四处漫流。我们只能搬来一块块砖头，踩着砖头一步步挪到蹲位。鞋子沾满污泥，衣裳被弄脏，早已是寻常事。

若是厕所清理得不及时，污物堆积得像小山一般，让人连蹲下去都心存顾忌。炎炎夏日更是难熬，苍蝇、蚊虫四处飞舞，蛆虫随处可见，臭气熏天。那段年月，打心底惧怕上厕所，可生理所需，谁也无法回避。

等到上高中，依旧是露天厕所。在校学生人数更多，上厕所时常排起长队，有时直至上课，队伍依旧没有散去。粪坑的污物，最终都会汇集到一处大池子里。

有一件往事，时隔多年依旧清晰。一天夜里，我和同位结伴去上厕所。厕所没有电灯，四下漆黑一片。队伍排得很长，还没轮到她，脚下猛地一滑，她扑通一声，直直跌进粪坑。

我大声呼喊她的名字，急忙伸手拼尽全力把她拉上来。除了上衣，她周身全都沾满污物。万幸她家就在学校家属院，她的父亲正是本校校长。她浑身颤抖，一边失声痛哭，一边踉踉跄跄跑回家。可她的父亲得知经过，没有第一时间思索厕所存在安全隐患，反而厉声斥责她行事莽撞。

匆匆冲洗、简单更换衣物之后，她只能硬着头皮回到教室上自习。她低着头，蜷缩在座位上，不敢抬头看人，肩膀时不时轻轻抽动。浓重的异味萦绕在桌边，她满心羞耻与委屈，心绪乱作一团，目光呆呆落在书本上，半天读不进一个字。难堪、无助、委屈层层堵在心头，却无处诉说。这件沉甸甸的往事，我牢牢守在心底，多年来从未对外说起。

回想那段求学岁月，艰苦的又何止简陋危险的露天厕所。教室里的课桌板凳大多是水泥浇筑而成，冰凉粗硬。寒冬腊月，校舍没有任何供暖设备，北风顺着门缝、窗缝往里灌，我们冻得手脚发麻，依旧伏案读书。物质匮乏，设施简陋，处处透着窘迫。

可艰难的环境，从来没有磨灭我们学习的内驱力。我们心里清楚，读书是改变命运为数不多的出路。所有人怀揣朴素的期盼，默默咬牙坚持，一心想要凭着学识走出故土，奔赴更广阔的天地。

岁月流转，如今校园环境早已焕然一新。这段窘迫的记忆，时时提醒我：教育不只是传授知识，营造安全舒心的环境，守护孩子脆弱的自尊，一样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