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算子卜卦寻牛

新华

解放初期，在广袤的乡野间，有一户世代贫苦的农家，终于从土改中分得了几亩薄田和一头膘肥体壮的黄牛。那黄牛毛色油亮，双角弯如新月，四蹄稳若磐石，是全家人眼里的“命根子”。分牛那日，老农抚着牛背，热泪纵横，仿佛看见了往后日子里金灿灿的收成；妻子连夜用新割的苇草编了牛绳，两个小儿女围着牛栏又跳又笑，连梦里都是耕犁翻土的哗哗声。

然而好景不过旬余。一个清冷的黎明，露水还挂在草尖上，老农照例提着草料去栏前，却见牛桩歪倒，绳索空垂，黄牛竟不翼而飞！他心头一沉，如同被人兜头泼了盆井水。第一反应便是“莫不是回了老东家？”于是他顾不得换衣整冠，趿着破鞋便往地主家现在住的两间漏风的旧屋赶。可到了跟前，连个拴牛的木橛子都寻不见，哪还有牛的踪影？老农不死心，唤出全家老小，沿着田埂、河沟、山坳，翻了个底朝天，直走得双腿灌铅，喊得喉咙冒烟，仍是一无所获。

日头升到头顶，热辣辣地烤着脊背，老农蹲在自家门槛上，双手抱头，唉声叹气，眼眶都急得泛了红。邻里见状，悄悄指点：“何不去求求邻村的神算子傅铁嘴？他那卦，灵得邪乎。”傅铁嘴姓傅名圣和，人称神算子，年过古稀，颧骨高耸，狮鼻朗目，长长的花白胡须飘在胸前，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手中一把乌木折扇，平日闭目掐指，出口便是天机。老农捧着一篮攒了许久的鸡蛋，惴惴不安地叩开了他的柴门。

傅铁嘴净手焚香，取三枚古钱放在老农手中，让其双手合拢摇动数次，掷出，如此六爻，傅铁嘴凝神细观，忽而双目一睁，精光四射，断然道：“此牛未走远，阳气尚缠其蹄。你速往东南，遇村莫停，逢人莫避，任他锣鼓喧天、白幡蔽日，你只当清风过耳，一气冲将过去。待见一片野林子，不论深浅，闯进去，牛便在彼处。”老农听得半信半疑，但事已至此，只得咬牙一跺脚，撒腿便往东南奔去。

大约跑了四五里地，果然撞见一座村庄。村口竟搭着灵棚，纸钱纷飞如雪，哀乐呜咽刺耳，一队披麻戴孝的亲属正待准备丧事，白茫茫的队伍堵了大半个街面。老农心头一紧，腿肚子打颤，可傅铁嘴那句“径直冲过去”如雷贯耳，他索性把心一横，埋下头，像一头受惊的犍牛，硬生生从孝子贤孙的缝隙间挤撞而过，连人家的白布孝帽都给蹭歪了。这一下恰似炸了锅，哭声戛然而止，怒骂声腾空而起：“哪来的狂徒！”“打他！”众人抄起哭丧棒、铁锹把，呼啦啦紧追不舍。老农魂飞魄散，耳畔风声呼呼，脚下尘土飞扬，只觉后脊梁阵阵发凉，拼了命地朝前蹿。

慌不择路间，前方果然现出一片密密匝匝的小树林，榆槐交错，枝桠横生。他不及多想，一头扎了进去，跌跌撞撞冲进十几步，猛然瞥见三棵老槐树下，拴着那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黄牛，牛角上还系着妻子编的苇草绳！牛旁站着三个鬼鬼祟祟的汉子，一个正掰着牛嘴看牙口，一个掂着钱袋子，另一个比划着手势，分明是在讨价还价。老农气血上涌，大喝一声：“好贼子，还我牛来！”那三人先是一愣，见只他一人，正要撸袖上前威吓，却听得林外脚步如鼓，紧接着白花花一群人影涌了进来，原来是追打的送葬队伍杀到。三个贼人做贼心虚，以为中了埋伏，吓得脸如土色，拨开灌木，屁滚尿流地逃了个无影无踪。

送葬的众人围住老农，拳头已举到半空，老农连忙双手作揖，气喘吁吁地把前因后果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遍，又指天发誓，连连赔罪。众人这才明白误会一场，又见他浑身泥土、满面泪痕，也便收了怒气，啐了两口，转身回去继续操办丧事去了。

老农解开牛绳，抚着牛颈，那牛温顺地蹭了蹭他的肩膀，似有灵性般“哞”了一声。他牵着牛一步步走回家去，一家人喜极而泣，仿佛失而复得的不仅是牛，更是一整年的盼头。

次日，老农提着一只老母鸡、一坛新酿的米酒，恭恭敬敬登门拜谢傅铁嘴。傅铁嘴摇着折扇，微微一笑，只道“天机偶合”，不肯多收厚礼。从此，“神算子傅铁嘴卜卦寻牛”的故事不胫而走，十里八乡传为奇谈，每逢集市他的卦摊前更是人头攒动，名声远扬。

而那农户的黄牛，此后年年耕田拉犁，再未走失，仿佛那一卦的灵气，也渗进了田垄深处，护佑着平凡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