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窗试茗记

斗战胜佛

夏窗试茗记

　　长夏溽暑，檐日流金，竹影移阶，汗侵衣袂。余居济宁陋巷，门庭有薄荷数丛，翠叶团团，风过则清芬袭袂，盖得檐下露气之润，生意盎然也。忆《本草》所载，薄荷性凉而味辛，入肺肝二经，能散风热、清头目，利咽膈之燥，疏肝气之郁，古方常用以解烦醒神，非独为饮馔之饰而已。

　　迩来岩茶之“薄荷韵”，号为清品，世所竞逐。其产在武夷正岩核心之地，得山骨泉脉之养，焙火得宜，乃于岩骨花香之外，别生一股清凉，自喉间沁入，如石隙出泉，泠然沁腑。然其价昂甚，常品亦六百文一斤，精品则二千至五千，至于赛事魁首之茶，竟逾二万，非寒士所得致也。余囊中金钱有限，正如杨白劳之歌云：“人家的闺女有花戴，你爹我钱少不能买”，虽无红头绳可扎，却有院中新绿可摘，此正所谓“脑回路不穷”，能于清贫中自寻清趣也。

　　一日曝背南窗，忽动奇思。乃就阶下掐薄荷数枝，鲜叶带露，翠色欲滴，复取案头足火口粮大红袍一撮，置玲珑盖碗中，以新汲山泉沃之。初沸之水入壶，茶烟与薄荷香一时并起，岩茶之沉郁香韵，与薄荷之清劲凉芬，融成一气，不复可辨。少顷出汤，盏色澄明如琥珀，持盏就口，初则岩茶之醇厚落喉，继之清凉自喉间徐徐而生，直透灵府，竟与传闻中千金难购之“薄荷韵”，暗合其妙。咽罢良久，喉底犹有石泉渗出之意，泠泠然不遽散。

　　乃叹曰：世之好物，岂必以价论哉？如名人字画，其价动逾千万，寒士不能得，然观精印之画册，笔墨之神韵犹在，展卷相对，亦足怡情，何必手探真迹而后为快耶？茶亦犹是也。高价之正岩，固有其山场之胜，然吾以阶前数叶之微，配家常足火之茶，竟于炎夏中赚得一襟清快，无求于人，不费于财，所得之趣，视彼重金购茶者，未肯多让也。

　　是日也，风过檐下，薄荷叶簌簌有声，茶烟绕梁，暑气顿消。余坐禅椅上，目视阶前翠色，手把王步花鸟茶盏，乃知世间清乐，多在寻常巷陌之间，不必远求，不必厚费，唯人自会之耳。欧阳子云“醉翁之意不在酒”，余今之意，固不在茶之价，而在夏窗之一缕清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