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随笔——记一个有趣的灵魂

浔城墨痕

微信朋友圈是个神奇的地方,自从习惯了用短则几十字,多则两三段小几百字的文段,配合上或简单的一两张图片、或稍加拼剪的九宫格来记录生活后,我已经很久没有专门动笔写过什么东西了。<div><br> 说起来也神奇,在8年前的2018年暑假,彼时还是初中生的我写作热情空前,在短短40天内就写下了或长或短二三十余篇拙作,并在美篇APP上编辑分享;而从进入交大以来到今年本科毕业,我真正写下的文章(当然,是除了课程作业、论文等工作学习所需)却寥寥无几,可以说一只手就数得过来。</div><div><br> 究其原因,或者是进入大学以来各类事物繁杂,或上课考试,或科研项目,或处理一些学生工作,日常零碎的闲暇时光里我也更愿意约上好友或打球游泳、或唱k桌游,或一个人听听歌、打打游戏;若是节假日出门旅游,也通常更倾向于在朋友圈分享美景和一些所见所想。</div><div><br> 这也或多或少受着当下社会风气浮躁、功利的部分影响,大大小小的人们都已经为了生活拼尽全力,好不容易得到的空闲自然更愿意放空自己、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且更轻易地接受着碎片化娱乐的“入侵”——我有时甚至连B站15min以上时长的长视频都耐不下心看完,而是不停快进;也已经很久没有坐下来完整地看一部喜欢的动漫,而是刷一个省流版“速通”视频草草了事。</div><div><br> 我们变了吗?我变了吗?我或许已经在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时候,悄悄变成了小时候讨厌的,那个整日忙碌、时而傻乐、却停不下来好好生活的“大人”。<br></div> 所以,当我戴着耳机、拉着行李箱,踏上暑期回家的列车时,还在思索着,一晚上的旅途干些什么好。索性,随便听听歌、在B站刷一些感兴趣的视频、或者看一部电影什么的,就好像过往的每一次乘车一样。<div><br> 所幸,我遇到了她,一个十分有趣的灵魂,让我这次普普通通的旅途增添了几分不同以往的色彩。<br></div> “小伙子,你也是这个卧铺包厢的吗?”刚找到床位的我,还沉浸在耳机里深深的新歌时,一个略带沙哑、却有几分活力的声音从身后响起。<div><br> 回头,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微微发白的头发、一副椭圆眼镜,一身舒适大方却也算不上精致的碎花衣服,脸上几多皱纹。</div><div><br> “对的,阿姨,您也是啊。”我随意回应了一身,继续码放着我的随身行李,看起来,从始发站上海站上车的,这个包厢就我们两个人。为避免麻烦,我一般对明显年长、但年纪看起来不太大的人群都喊“阿姨”,也是作为一种俗套的礼貌吧。</div><div><br> “你知道我为什么坐这个卧铺吗?我都给我女儿说了不要买卧铺,买硬座就好,但她非要给我买这个……”阿姨自顾自地说着。“滴滴滴——”,阿姨的手机响起,“哎姑娘,我坐上车了,你爸也出发了,都顺利着呢……”看起来,是阿姨的女儿打来电话。</div><div><br> 我简单放置好东西后,坐在床铺上(我购买的下铺票)简单刷着手机。没几分钟,阿姨打完了电话,也坐在了我对面的床铺上。</div><div><br> “我跟你说,你不知道,我坐了几次卧铺车了,全是带小孩来的家长,哎哟那吵得人不得安宁,我本来就睡眠不好,太折磨人了,反倒是硬座票带小孩的很少,落得清闲……”阿姨又主动看着我说起话来。作为基本的礼貌,也带着几分好奇,我摘下耳机,开始听阿姨的唠叨。</div><div><br> “所以我很烦来坐卧铺车,希望这趟我们这个包厢千万不要来那种吵闹的小孩。”阿姨轻快地说着。确实,如果在旅途中遇到哭闹很凶的孩子的话,任谁都会不舒服吧,尤其大半夜正睡觉的时候。</div><div><br> “哎小伙子,你坐到哪里呀?”<br> “终点站,到西安。”<br> “我也是到西安,回家照顾老母亲了。你呢?”<br> “哦,我在上海上大学,放假回家。”<br> “哎呀,你是哪个大学呀?”<br></div><div> 我说了学校后,阿姨眼睛一亮:“那你学习蛮好的呀,很厉害呢。”我笑笑,问阿姨:“那您来上海是——”<br> “照顾我小孙女。”<br> “哦,阿姨是来带娃的哈哈,阿姨看着很年轻呀?”<br> “哪里哪里,都六十六了,已经是老婆子了。”</div><div><br> 在随后的交谈中,阿姨告诉我,她是土生土长的西安新城区人,女儿和女婿结婚后来上海发展,生了一个女儿,小两口日常要上班,她就和老伴轮流来上海、半年一轮岗,一个人在上海照顾小孙女,一个人在家里照顾老母亲。今天她坐车回西安,老伴也同步坐车来上海。</div><div><br> 谈及她的女儿女婿,阿姨满是骄傲。“我也不怕和你说,我们家里有不少关系的,我女儿她伯伯在北京,在某部队里是一把手,她有个姨在深圳,也是企业高管。我从小到大没管过我家女儿的学习,但人家成绩一直很好哦。我女儿是03年高考的,正碰上小年,题难,当时估分四百七十多,但其实最后出分六百多。那年是先估分填报志愿的,最后好在上了个不错的学校……”“我女婿更厉害,人家可优秀……”“小两口13年来上海打拼,现在有两套房,七宝这边租出去,我们住徐汇市区,我说的,要保证孙女的教育,住城里肯定更好……”“当时买房,我们资助了一百万,给他们凑够首付,剩下的小两口慢慢还房贷。其实七宝那边的租房收入,每月拿来还了房贷后还剩的有一些呢。”<br></div> 其实说是交谈,但基本都是阿姨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输出,仿佛完全没有把我当外人一般,自顾自说了很多家里的情况。我其实一边觉得这个阿姨还蛮奇怪的,这么大方地分享,虽然也没有非常非常私密的信息,一边暗暗敬佩她们一家,毕竟,能在上海购置两套房产,甚至住在徐汇市中心的家庭,财力至少不是我能想象的。<div><br> 出于礼貌,我没有打断阿姨,也放下了手机,在阿姨说到兴起时简单应和两句。</div><div><br> “我和你说,我不喜欢上海这个地方,你知道的,咱们那边,一场雷阵雨之后,一开窗非常凉爽;我刚来上海那一年,下了场雷雨之后,我刚打开窗,就是一股又潮又热的空气,我连忙关上了。这地方夏天没空调生活不下去的,黄梅天衣服也晒不干……”</div><div><br> “还有这地方110可忙了,想我们小时候邻里街坊有矛盾吵架动手,打110警察先问死没死人、有没有重伤,不严重就自己解决;上海这里哟,啥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叫警察……”</div><div><br> 不知不觉间,一个小时过去了,列车途径苏州站,我们包厢又来了几位乘客,但他们都戴着耳机看着手机,并没有加入我们的聊天。阿姨的床铺在中铺,当对面下铺的乘客来之后,阿姨笑着打了招呼,并礼貌地说自己就再坐一坐:“我正和对面小伙子吹牛呢!”当然,乘客也欣然应允,并坐在走廊上吃饭去了。<br></div> 后来,阿姨还聊了很多很多,有她在上海和楼上楼下几个同龄带娃的伙伴的趣事,有她这几年带小孙女的趣事,甚至也聊了不少阿姨小时候的故事。<div><br> 她说,“邻小区有个孙阿姨,之前见我一直用上海方言叫我‘乡下人’,我后来才从朋友那听懂她说的啥。我说我去你的,我一个一出生就住在小洋楼的城里人,你们刚城中村改造没几年,‘泥腿子还没洗干净’,还骂我‘乡下人’。我后面就不理她了……”</div><div><br> 她说,“我小时候学习很好的,还帮过几个对门的小伙伴写作文,主要是我不写怕他们就不和我玩了,写了好多年呢……”“我们小时候最怕看电影,一看就要写观后感,写观后感吧我就要写四五份,这东西还很难写出不同,可难死人了……”</div><div><br> 她说,“我一个叔,是当年西工大出来的,搞导弹。当时苏联打过来的没有爆炸的导弹,我叔他们不顾危险,去拆解研究,还拍了照片给我呢。我跟你说,我们中国现在的发展,真的感谢这些先辈;还有当年好多留美人士,把国外先进的科技带回国内,才有了我们今天……”</div><div><br> 她说,“我们这一代人,命不好。我刚上小学,7岁的时候,全国开始闹文革,后来恢复高考,我去参加考试时复习好了数理化,结果文科可差,最后差25分上大学;又因为我不是独生子女,就上山下乡建设祖国去了。后来那些在厂里的小伙伴还惊讶我没去上大学……”</div><div><br> 她说,“小时候很馋花生核桃,但这些东西都是过年才能吃上的,日常都是攒起来放好的,于是我们就趁父母不注意,把装干果的袋子弄个小洞,每次偷偷抓两三个,等父母发现的时候,往往都只剩一半了。那年改革开放放开后,我们家不缺钱,我爸去买了十斤的核桃花生,吃完后再后来就没那么馋了……”</div><div><br> 她说,“我和我们家老头子认识以来一直很好的,他在人事部门工作,我在厂里幼儿园带小朋友,我每次干活可积极了,我带的第一届小朋友现在也都55岁了……”</div><div><br> 她说,“你别看我和我女儿打电话时那样子,我们不对付的,我女儿可犟,但没办法,自己生的就要管到底嘛。”</div><div><br> 她说,“我这人就是简单、真,但不傻,你尊重我我们就是好朋友,你想算计我门都没有!”</div><div><br> 她说,“做人要善,人在做天在看,你多做善事,在未来某天说不定就会感谢自己的。”<br></div> 那个傍晚,车窗外房屋树木飞驰,车窗内,随着阿姨的讲述,我也仿佛跨越了几十年的光阴,得以窥见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到世纪初部分生活的片影。<div><br> 阿姨算是富贵子弟,即使是改革开放前,阿姨一家的生活也是那个年代顶顶优越的;而当下,阿姨女儿一家在上海的发展也是全国顶尖梯队之一。但即使是这样,阿姨没有那种顶流阶层的优越感,也没有当下社会人人默认的所谓“保护个人隐私”的社交壁垒和警惕值,而是愿意和我这样一位还没有正式步入社会的大学生,分享属于自己的生活轨迹,原因仅仅是,我愿意听她讲。</div><div><br> 像阿姨这样性格的人,现实中自然极少见,但我想,我在相对架空的动漫世界中看到过很多这样的形象,而这些角色,往往都生活在身边满满的爱意之中。<br></div> 那天晚上,阿姨讲完了自己的故事,互道晚安后,阿姨一边调侃自己又要“像猴子一样”爬上床,一边还在说,“不服老不行啊,当年我身手很灵活的”。<div><br> 第二天早上下车时,我和阿姨道别,可惜当时被下车的人流推动,只来得及说一声“有缘再见”,未能和阿姨拍一张合照,便互相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div><div><br> 遗憾吗?或许有一点。但还好,我在上车之后选择摘掉耳机,听阿姨讲了一段自己的故事,还好,在这一趟短短的旅途中,我拥有了一位忘年旅伴,而不是几位匆匆的过客。</div><div><br> 马克思说过,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我想,正是因为有阿姨这样的人,还有很多默默行善、真性情的大家,我们的社会才会在当下竞争激烈的环境下,永远保有一份温度。</div><div><br> 幸好,我还没有完全丢掉小时候的那个我,我还能够去触摸生活,能与一个有趣的灵魂共鸣,我还能在低头为六便士忙碌之余,短暂驻足,欣赏那一抹月色。</div><div><br> 我想,你们也是。我愿,我们都是。<br></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