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耳:许地山世上少见的人物(1941)

羊羔书话

<p class="ql-block">纪念许地山去世85周年系列(三):来自燕大好友李颖柔的深情哀悼</p><p class="ql-block">许地山一生帮助了许多朋友、学生,他从不高声宣传。他帮助过李颖柔,引导、鼓励他走上新文学这条道路;他帮助过郑振铎,鼓励翻译泰戈尔的作品,而且全文校阅;他帮助过李安宅,李安宅早期的译作是许地山全书校对过的;他帮助过于道泉,鼓励其翻译《仓央嘉措》并做校对……如果不是他们在日记、序言、悼文里留下回忆,许地山是个什么样的人,後世可能只停留在他那篇《落花生》里。他是那个将手伸出去,将身弯下去,向上看,向前行的知行合一者。</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洗耳:“地山死了”,</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中国文艺》,1941年</span></p><p class="ql-block">“本文原发表于实报,作战李颖柔君,系许氏生前老友,同为‘文学研究会’会员,对许氏生平知之夙深,撰述许氏生前事迹甚为详尽,特再移载于此,以飨读者。编者”</p><p class="ql-block">这两天不知为什么心里这样的烦闷,一切不顺,一切可厌,前天(四日)的清晨,一出大门,素日和我熟悉的邻居的狗,忽然向我大吠,吓了我一跳。我心里的话,‘要倒霉么?’从那时起,就执拗起来,前天如此,昨天一样,今天上午还是没有转变,心内慌闷得了不得。尤其是这两天一早三点钟就醒,不能再睡。今天(六日)等天亮之后,一睹气,顶着小雨,跑到景山上去坐了半日。午间回到家中,要试着睡一会儿。刚躺下,女儿依云从屋里跑过来了。</p><p class="ql-block">“爸”。</p><p class="ql-block">“别搅我,要睡一会儿。”</p><p class="ql-block">“您知道了么?”</p><p class="ql-block">“知道了什么?”</p><p class="ql-block">“许先生死了!”</p><p class="ql-block">“谁?什么许先生?”</p><p class="ql-block">“许地山先生”</p><p class="ql-block">“胡说,我不信。”</p><p class="ql-block">“诺,不信看”</p><p class="ql-block">小实报</p><p class="ql-block">看见铁笙、毅民(注释,张铁笙,黄毅民)二先生的署名之后,这事情是真的了,不信不成了。</p><p class="ql-block">怎么?地山死了吗?这事情真令人发脾气,要想捣乱。心脏病,什么心脏病!他向来就没有这个毛病。他是受了什么人的欺负,受了什么样的刺激,有什么事使他太过伤心,太过失望,他就死了。一定是的。但是为什么去年这时不死,今年这时反倒死去,这有点奇怪。难道又是谣传么?</p><p class="ql-block">地山!我从前偶然写点什么,有一半的动机是为给你看,其余的一半才是为给别人看。真没想到今天忽然坐在这里,竟来写关于你的死,然而你却看不见了。人生竟是这样的短促,咱们的一切竟是如此的靠不住!谁也没打算在这里老活着,都是像住饭店一样,住些日子就要走。但是怎么去得这么快!这一下,人生和世界的行市,真要落得太低了。物价和金价都长起来。世界的价值反而低落下去。地山!你去了,世界上还有谁?子期去了,伯牙摔碎一琴,地山去了,教人摔什么?耶稣却了一个同志,托尔斯泰短了一个知音,甘地少了一个朋友,太戈尔走了一个欣赏者。</p><p class="ql-block">地山是个和平的君子,向来不与人忤。他像耶稣,可是口里不出那两刃的快刀。他说:‘我所见,皆尽悲剧,我所感,都是痛苦,但是我不呻吟……’他是个极有学问,极有修养,极有思想的学者,可是在表面上一点不显。他写的语体文,从文章上的幽美和香味来讲,胡适之说,除去二周(鲁迅,周作人)之外,许地山是第三者,可是他不是大量出产的作家。他富过,也穷过,他心里有博爱与平等。他的人格里不含兽性,他没有“二足兽”的嫌疑,他是个地道的,正牌的人类。在君子之中,他又是一个艺术的欣赏者和创作者。</p><p class="ql-block">他把中国的大陆文学和印度的山林文学融化在一起,他把东方的出世思想和西方的入世思想陶冶于一炉,既有玄虚主义而又不乏科学精神,然而他仍是十足的黄帝子孙,他才是个真正的现代的中国人。</p><p class="ql-block">青年的朋友们!在一九四一年八月四日,有一位可爱的人,许地山,离开我们去了!我们同声一哭,也留不住他。让我们纪念他,纪念他,永远的纪念他!</p><p class="ql-block">那真好像昨天的事一样:在一九一九年的春天燕大的院内众学生中,有一位怪样的学生,身量不大却走得很快,在高大的诸生里钻来钻去,虽仅二十五六岁可是嘴巴下边长出一络四寸长的山羊胡子,只是这一络,嘴上边白净无须,一点什么也没有。光润的脸,两只大眼,常含笑容。头上半尺多长乌发,披在脑后 垂在两颊。跑起来,头发一飞一络地煞是有个像儿。有时十分安静,有时大笑大闹。笑起来,嘴张得很大。我一见他,就先注意了那山羊胡子,和那诗人的长发。先是不喜欢他作怪的样子,但是没有多久,很快的,顶自然的,不知不觉的,毫无勉强的,他和我就接近起来,而且是作了要好的朋友。</p><p class="ql-block">不过是在两三个星期以内的事,我不明白是什么。我们二人的性格相差甚远,他是个文质彬彬南派的白面书生——假如把那络山羊胡子剪了去的话,我却是个踢足球打网球北方的野小子,说话就要打架,那时我不明白为什么喜欢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喜欢他,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喜欢他了。他的话,我听着都对,我的意见他也甚以为然,到了那一学期之末,我们已成了莫逆之交。</p><p class="ql-block">我们谈过心腹,那时我知道了他是初到北方来。从前他是南边顶富有的一个家庭的子弟,他有个妻子不幸死了,他从箱子里拿出一瓶他的亡妻电葬后的骨灰来给我看。他手上带了一个翠戒指,为要纪念她。那《一束不能投递的邮件》乃是为她而写。一提起她来他的眼圈儿就红了。我比他小几岁,那时我没娶过妻,更不知道亡妻的滋味,可是我见了他的那种情形,令我想象亡妻,在人生里真是了不得的伤感。</p><p class="ql-block">在那一学期里他把心爱的一个意大利名贵的小提琴让给我,我问他是等钱用么,没有琴我也可代想办法。他说:‘不是等用钱,因为你那样的喜欢音乐,我愿意给这小提琴找个好主人。好好用,那是难得的好东西。’到后来我的房子忽然失火,仅仅把命逃出来,小提琴烧在房子里了,他知道了,心疼得了不得,把我好一顿埋怨,几乎要揍我,其实我心里不疼么,他那样地向我闹了一阵,我心里倒觉得轻松了一点,减去了一点苦恼。后来我写了那篇《哭琴》,一半是要发泄我心头的悲痛,一半是教他知道我的难过,他是能够得着一点安慰。假如我是没心肝,满不在乎,那么这个惜琴的重担,就许压在他一个人的心上了。</p><p class="ql-block">在那一学期里正赶上五四运动,有些日子不能照常上课,我们一同满街跑,和巡警冲突,有什么武侠的事,都是我干,他站在我的后边。我为保护他的缘故,跟人家干得很起劲,为点小不便利,瞪着眼就喊,举起拳头就要打。巡警常惊讶道,‘有事慢说,干吗那么厉害,跟电似地?’那时他站在我的后边,见占了上风,也能红起脸来向巡警说几句硬话。但是假如是站在下风的时候,那就不同了。在罢课的期间而没有出去游行的时候,他就到各图书馆去读书。北京的图书馆,没他没去过的。一去就是一整天。他身上满是书的香气。他在未曾北上之前,住在缅甸时,曾到一个庙里去研究梵文,二年之内没出去过。他读书的习惯是自幼长成的。你梦想不到他曾读过多少书。他是一点也不痴的一个真正的书痴。</p><p class="ql-block">在那一个学期的末尾,在放假临别时,虽然是笑着,我们的鼻尖有一点发酸,眼球有一点返潮,握别的手半天没有放开,只为得是仅仅两三个月的一个小小离别。我们都不是女人,我们,在那个时候,是二十多岁的两个小伙子。在世界上,无论谁和谁之间的友谊,到了够劲之时,我想都是一样的。那一季过去了,从那时起我得了一个许地山作朋友。</p><p class="ql-block">其后我们的友谊一直到学校毕业,一帆风顺地继续下去。比“淡淡如水更浓一点,却不到‘蜜里调油’的地步。’后来我改成走读,他的屋子是我在学校中唯一的落脚处,所以天天见面,天天在一起厮混,我们没吵过架,除了有一次,只有一次,为一个关于哲学的题目,辩论了两三小时之久,令我有点起火之外,我们就没有红过脸。我是个顶爱和朋友吵架的人,只有和地山没有吵过。他比我早一班,但是在毕业之后,未出国之前,仍在母校助教,所以我在校中四年之久,没有离开过他。那四年的时光,因为有他,在我的生活里是最佳的一段。我和他虽然是同窗同砚,其实,他应该是我的老师,我应该是他的学生,我和他相比,我实在是个俗物。在那时,他已经是博学多闻的人了。凡是关于学问的事,历史也罢 掌故也罢,风俗礼教也罢,以及一切金石,器物,服装零零碎碎的东西 只要是沾上研究考据的边,无论东方的西方的,你问他罢,他都能告诉你,有记不甚清的回头就给你查出来。</p> <p class="ql-block">在那时他已是文坛上的健将,他写的东西有芝兰之香,橄榄之味。我喜爱读他的作品,有时给他一点口头上的批评,他认为我是他的知音。后来出了麻烦,他来督促我,教我也写作。我就知道有点不妙,我说,“我可不写那捞什子,整天伏在棹上,写写写,你以为那是男人干的么?”他不作声,有点脸红。我忽然觉得我是失言了,连忙解释,“不对,不对,天知道,这真不是说你。我是说,我性好动,有功夫,我爱去打球跳舞,至少是玩玩提琴,你让我在闲工夫坐下来写文章,我真气闷”“没教你整天写,教你有时候写。”说真的,那时不知道怎么,我有点怕他,有点听他话的习惯我。在他的再三督促之下,我就起始写开了。我的第一篇处女作是短篇“野鸽的话”,当时印了单行的小册。第二篇“故乡”,第三篇“前途”,第四篇“蔡老普的菸袋”,他都拿去在小说月报上发表了。在这之后我又懒下来,他骂我是懒骨头,骂我像鸡一样,三天下蛋,两天歇工。然而我是愈骂愈不上劲。他又改了方法。有一天他对我说:“你写的东西里,有货,有魂,有天籁;人家都说你比谁都写得好,你能努力下去,我保你大有所为。”“得了吧,别骗我,骂完了,又说这个。”“真的,我干么骗你,你想想我是谁。”后来在他拉我加入文学研究会之后,我又断续写开了,但总是受他的催促,不知消耗了多少他的精神和口舌。我总觉得是敷衍他这个朋友,免得了他的好意,好像都是给他写的。但是到最后离开学校。我教了几年书之后,就改行入了商界。生活优裕,应酬又多,而地山那时不在中国,于是我的写作生活就中断了。虽然他从国外回信到教我别忘了写作,可是有什么用呢,离开那么远,那管得了?我如鱼得水,自己正式地放了写作的假。等到他归国之后,我们都忙个人的事,他没向我提过什么,我也求之不得的不谈此节。但是到了一九三三年(民国二十二年)他忽然找我,把他那时新出版的《解放者》送给我一本。又教我把我在那几年的一切散碎的作品,都找出来一齐交给他,他合在一起,又代写了一篇长序,就去印度之便,带到上海去付印出版了。</p><p class="ql-block">如今我回想起来,真令我感渐交集,不胜汗颜之至。他为什么那样地督促我,干预我,惦记我。他不是我的母亲和哥哥,我写不写与他何干。他也不是没事整天闲着的人,在白忙之中,竟能代管一个不要强不成器的写作朋友的写作和出版的事。我再三思维,我觉悟了。在这里,他把“友谊”的意义彰显启示出来,使我明白了“朋友”的意思和价值,我真有负于他,对不起他,也对不起自己。这样的一个畏友,现在离开我去了。</p><p class="ql-block">他待朋友,绝非作做,而是出于至诚。有一次我住在他家,一黑早起来赶火车。我事前早教他千万不要惊动,然而到了时候他还是非起来不成。不单起来,还非得送我一阵,等我雇上洋车。因为天太早,没有洋车,火车时间又误了一点,我得跑他也跟着跑,怎么拦也不听。我是大个子跑得快,他矮矮的身量,短短的腿啊,张着大嘴,头发一颠颠地紧跟着跑。那时我们都是四十岁的人,我在家中充老爷,他也是大学的教授了。然而我们像小孩子似地跑着,上不接下气地笑着。他跟我在后边跑到车站。我刚一上车,车就了。我回首向他招手,他一边向我招手,一边蹲在站台上喘气。他代朋友一向是这样地,一会儿的时间也要利用,热情一定要十足了,无论是自己吃多大亏。</p><p class="ql-block">爱他的人很多,为知道凡他的学生少有不亲近的。他毫不摆架子,天真地,自然地,说着,笑着。在非上课时间,随便坐的时候,有些男女学生甚至和他闹着玩,然而一点也不伤大雅。无论到了谁家,小孩子们一定要围起他来,一会儿他就把她们招得大笑特笑。他自己压根儿就没脱了小孩子的脾气,太爱闹着玩了。一天晚间他到我家来看我,同时从我家里正有个客人出去,和他在大门洞里相遇了。在八成五的黑暗里,他没看清楚,他以为那客人是我,他就学着公鸡母鸡的样子,把两只胳膊当作翅膀,把一条腿挺直了拖在地上,那么样地一边鸣着,一边围着那客人转了一圈子。把那客人吓坏了,后来才知道是认错了人。那时他已在大学作教授了。他永远也没失过赤子之心。他的样子好像比谁都小,可是他的学问和智慧比谁都大。</p><p class="ql-block">他是个多面趣味的人,本性幽默,对于滑稽的感受力甚大。世上很少教他觉得乏味的东西。我们一同去听音乐,听歌剧,听昆曲和二簧,看电影和话剧,样样都算内行。各种的艺术,能使他作门外汉的,实在不多,简直没有,尤其是音乐使他发生甚深的兴趣,而且他能作出简单动听的乐谱来。</p><p class="ql-block">他也曾受过经济上的压迫,有一年夏天暑假中,他一个人住在西城缸瓦市,他手里很拮据,所以天天再跑到很小的铺里去吃“大碗炸酱”——据说那是工人或是车夫吃的东西,在他吃的时候,掌柜的在旁边监视着他盛酱时,掌柜的睁开大眼向他说,哎约,少搁酱,看太咸了。”这事情我到事后才知道,是他亲自告诉我的。他这人,在贫时你看不出来他是贫,在富时你也看不出来地是富,他老是一个劲头。在贫陋的处所他安闲自在,在富丽的场合他悠然自得。</p><p class="ql-block">他也曾受过精神上的苦闷。在他初到北边,在未能进燕大之前,一个人孤苦伶仃,漂泊异乡,在教会里读书并做事。教中有几个肉眼凡胎的洋鬼子,颇给了他些不便与委屈。那时他既念新亡之妻,又感客况之苦,也真够他受的。幸而不久就进入燕大了。(注释,许地山1917年下半年考入汇文大学,1918年初与林月森结婚,1920年10月在上海去世。)</p><p class="ql-block">关于他和冰心,也有过这么一说,只是当时冰心没有那意思,地山虽稍微的有一点意,可是没到动心的地步,一说就过去了。那时我怕他是长头发与山羊胡子在那里碍着事,我极力劝他削发割须,他却比鲁智深爱发护须还厉害,他偏不剃。那诗人的长发,那山羊的胡子一直留了很久。好些年后,一天我正闷闷地独自坐在公事房里,听差进来说,外边有人找。我问是什么样的,说是穿西服白净净,像个学生。等到请进来一间之下,一个留背头、光润面孔的书生,我瞪着眼睛认不得,我忽然从椅子上跳起来握住他的手道“地山,你有喜事了,是不是”他说是定了婚了。(注释,许地山1928年底与周俟松订婚,1929年5月1日在北京结婚)于是他把周六小姐的喜事告诉我。后来我见过周小姐之后,他问我怎样,我说,“这才是你的贤妻良侣!”这句话,到以后果然应验了。在日后,他和周小姐结过婚,冰心同他的吴君(注释,即吴文藻),到地山家里来,我们在一起大说大笑 从前的事,一点没有痕迹。</p><p class="ql-block">地山和我的友谊从始至终没有败过 只要是都住在北平时,无论多忙,一二星期里,准见一次面,一同到北海去,一坐就是两三小时。一直到一九三五年(二十四年)他到香港去时,我们才分手。谁想就此永别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他是个世上不常见的人物</b></p><p class="ql-block">现在细想起他的一生来,我不能说他是完全的人,但是我却找不出他的毛病,想不起他的劣点。他真是世界上不常见的人。他本可以在世上大大的露脸,可是他一向就不爱出风头。他是个伟大的人物,但是有谁真认得他。其实他是中国的甘地,现代的颜回,你看,他死了,在北京除了小实报之外,别的报纸竟一字不提(什么年头)。他真实现了“落华生”的主义了。</p><p class="ql-block">在本月六日实报纪念许地山特刊上,张铁笙黄毅民二兄已将他的略历和他的工作大致写过,现在不必重复,我只把我个人这方面的他,胡乱地写了一阵。我现在悲痛,奋慨,想杀人!我心烦意乱,莫知所书。</p><p class="ql-block">地山,地山,怎么单挑这时候死了!你怎么好好地自己死了。我们的都冲散了在天涯在海角,你现在死,教人怎么能聚在一处,哭你一阵,悼你一阵?嘿,还说什么,完了,完了,什么都完了!但是我尚未绝望,我仍希望这又是一次的谣言。</p><p class="ql-block">地山,这几天我想来想去,在我的几个最近的朋友中,你实在居首位。可是我对不起你。你那样的鼓励我,催促我,推进我,但是我至终玩着,懒着,耗着使你失望。其实这与你何干?你的话对了,你到底是为谁?我真是自暴自弃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地山,你这样突然地,教人冷不防地,不别而去了,待朋友未免差了一点,让人不知怎样才好。在你死后,我应许你继续努力来完成你对我的指教,希望和信念。地山,你的一个老友,如今在你面前这样说着,这样服软。这样悔过,你在九泉之下,能否微笑一下?我求你微笑一下!地山,再会!你谁吧,你休息一会儿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籍这实报主人惠以雅意以供发表之便,告诉一般性近文艺的青年的弟弟妹妹们,你们若在事变前没有接近过这位许地山,那真是你的不幸。因为他是非常的人物,假如你见过他就必能得着好处——五分钟有五分钟的好处,一分钟有一分钟的好处。从前我只要有三天没和他谈话,便觉得自己俗不可耐。如今他死了,这是中国怎样的损失!而你还没见过他,你说怎样的不幸!但是不太要紧,他在文学方面也留下了一点作品,《缀网劳蛛》《空山灵雨》《解放者》请你看一看。虽然很少。也没关系,老子不是才留下一本《道德经》么?你把以上三本书看完,你就可以知道许地山(落华生)是怎样的人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不劝你去弄他那些考据的工作,因为你说性近文艺的。我只请你看他的不多的几篇文学的作品,那是稀有的珍物,在文坛上不多见的。你看他那高超的趣味,和美的人生观,冲淡悠久的香气;他的智慧比露水还净,他的心田比雪花更白。他才是正牌的地道的文学家,你学他的文章,造句和笔锋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说旧一点的东西,稍微大几岁的人,都是落伍了,假如人都往堕落里跑的时候,落伍的倒是好货。请你少看那些文氓们写的低级趣味的东西,他们真是害你不浅。我这样说话,倒上不合许地山的意,他向来不让骂人。可是我不是他,我一见了可恶的害人的东西,就骂,就打,也许就杀。我为忠于青年无知的小弟弟小妹妹们,不得不骂几句,就不怕得罪小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青年的朋友,假如你真是喜爱文学的话,你千万小心;要走正路,要寻好友,要投良师。目下各处真有些太不成话的现象,青年人实在危险。今天籍着许地山的死和青年们谈这几句话,听不听,信不信,都在个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许地山死了,这样的人现在死一个少一个,切望青年里,早早地再出来他的同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许地山死了,我们纪念他,永远纪念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四一年八月六日地山死的后天午夜李颖柔于燕幽洗耳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