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到任第二天,尚明就开始下村熟悉情况。姜一山说:“你刚来,人生地不熟的,我陪你去。”他说:“不用,农技站叫个人就行了,你留在镇上,万一有啥事,好处理。”</p><p class="ql-block"> “你是书记,我是镇长,镇长陪书记,是规矩,必须得陪!”姜一山笑着说。</p><p class="ql-block"> 尚明见他态度坚决,就不再拒绝。</p><p class="ql-block"> 到了村上,尚明见路边一农户家开着门,想去看一看。姜一山说:“先去村办公室吧,村干部已在那里等着了。”尚明没理会,径直朝院子走去。不料,刚进院子,一条黑影突然从侧边竹林中箭一般射了过来。</p><p class="ql-block"> “狗东西!”姜一山慌忙抓起旁边地上的竹竿去打,黑影转身逃进了竹林,自始至终都没出声。</p><p class="ql-block"> 尚明突然感到小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撩起裤脚一看,小腿上露出两排浸血牙印。</p><p class="ql-block"> “朱老头,出来!”姜一山大声吼道。</p><p class="ql-block"> 一颗花白的头从屋里冒出来。</p><p class="ql-block"> “为啥不拴狗?!”姜一山劈头盖脸就问。</p><p class="ql-block"> “姜镇长,你不知道啊,乡下的狗,从古至今,都是不拴的。”朱老头说。</p><p class="ql-block"> “不拴咬到人咋办?”</p><p class="ql-block"> “我的狗还从没咬过人。”</p><p class="ql-block"> “没咬过,已经咬到了!”</p><p class="ql-block"> “咬到谁了?”</p><p class="ql-block"> “尚书记,镇上刚来的新书记。”姜一山指了指尚明。</p><p class="ql-block"> “真的吗?那畜牲狗眼看人低,对不起!对不起!”朱老头急忙对尚明抱拳作揖。</p><p class="ql-block"> “没关系,不是很严重,家里有白酒不,拿来用一下。”尚明忍着痛,语气平和。</p><p class="ql-block"> “有有有。”朱老头急忙跑进屋里。出来时,对着竹林骂了句:“狗东西,书记也敢咬,不想活了!”</p><p class="ql-block"> 事后,尚明打狂犬疫苗花了一千多。</p><p class="ql-block"> 姜一山说这钱必须找朱老头出。尚明摆了摆手:“不用,老百姓挣点钱不容易。”</p><p class="ql-block"> “不要他出就我出,都怪我,没把你保护好。”姜一山说。</p><p class="ql-block"> “不用,这事谁都不怪。”</p><p class="ql-block"> 这是尚明第二次被狗咬了。第一次是上小学的时候。那时,他和小伙伴们放学回家,一路有说有笑,走着走着,其他几个忽然跑了起来,还没等他明白为啥,一条狗突然从背后向他扑来。那一口也是咬在腿上,伤口很深,当时就鲜血直流。</p><p class="ql-block"> 得知狗是村长家的时,喊着要讨个说法的父亲一下子蔫了,只是含了一口白酒,噗地一声,喷到他的伤口上。还提醒他,咬人的狗都不叫,今后走路,要多长个眼睛。 </p><p class="ql-block"> 至今,那伤疤还在,愈合的牙印看上去像两条虫子。</p><p class="ql-block"> 尚明下乡前,在县委办工作,没日没夜地写了很多材料。虽说在领导身边,说话做事都得小心谨慎,难免憋屈,但却相对容易提拔。</p><p class="ql-block"> 尚明原本是从乡下学校调进城的,没想过再下乡,可组织安排,不得不服从。何况这种机会,很多人想都得不到。既然主政一方,他也不想虚度光阴,一定要实实在在给百姓办点实事。经过一个多月下村摸底,他结合镇村实际,理清了全镇的发展思路,决定集中人力物力财力干两件事:一是修好各村通村公路,二是大面积栽种莲藕,做大做强传统的藕粉产业。</p><p class="ql-block"> 除去县里开会,其余时间尚明都扎在镇上,进村入户,协调化解各种矛盾难题。时间一长,老百姓对他就熟悉了,不管走到哪个村,都主动招呼他,连朱老头家的狗,大老远看见他,都屁颠屁颠跑过来摇尾相迎。</p><p class="ql-block"> 老百姓都说尚书记是个好干部。姜一山听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嘴上却说,尚书记是县上下来的,见多识广,本事当然比咱们大。</p><p class="ql-block"> 姜一山最初是招聘干部,当镇长已经四年多了。前任书记调走后,因为过三个月就换届,组织暂时没明确接替人选,安排他主持党委工作。全镇上下所有干部都笃定,一换届他就是书记,有人甚至请他喝酒,提前表示了祝贺。不料三个月后,书记却是空降而来的尚明。</p><p class="ql-block"> 和姜一山走得近的几个人为他鸣不平,说尚明不该下来抢了他的位置。他急忙说:“这与尚书记没关系,是我努力不够,这话你们今后千万不要在外面去说,尤其是当着尚书记的面。”</p><p class="ql-block"> 尚明到镇上报到那天早晨,还没到上班时间,姜一山就带着班子成员在尚明宿舍楼下恭候。那场面,弄得尚明颇为尴尬。</p><p class="ql-block"> 在尚明的带头推进下,各项工作进展顺利。才几个月,不少村的通村公路就完工了,几百亩莲藕长势喜人,到了花期,白、粉、黄各色荷花连片盛放,引来了无数游人。尚明顺势牵头筹办荷花节,宣传造势,大大提升了镇上的知名度,不少客商主动上门洽谈藕粉加工合作。</p><p class="ql-block"> 大家都以为尚明政绩亮眼,很快就会被提拔调走,可两次干部调整,他依然原地不动。姜一山通过打听,才摸清缘由:尚明早年跟随的老领导,和现任领导存有隔阂,老领导调走后,现任领导便把他归为对方旧部,刻意冷落。</p><p class="ql-block"> 尚明一日不走,姜一山就没法进步。但他并没表现出丝毫失落和抱怨,拍着胸脯表态:“尚书记,你在,是我们镇干部群众的福气,工作上你尽管吩咐,我们全听你的!”</p><p class="ql-block"> 尚明对个人仕途一直抱的是顺其自然的态度,依旧一心扑在工作上。认为乡镇工作务虚的少,多待几年,还能多为老百姓办些实事。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纪委就收到了对他的举报材料,说他滥用职权、贪污藕粉产业项目补贴。</p><p class="ql-block"> 核查持续了半个多月,逐一核对账目、走访各村群众,最终证实举报内容全是捏造的。</p><p class="ql-block"> 尚明总算松了口气,以为可以集中精力干工作了,不料没多久,他便因工作需要,调到县科协。虽然是平级调动,但明眼人都明白那是怎么回事。</p><p class="ql-block"> 尚明走时,特意向组织推荐了姜一山作书记。姜一山知道后,请他喝了顿酒,表示感谢,还叫他师傅,说在他身上学到了很多宝贵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六年后,尚明去了政协,任文史委主任,还是正科,姜一山却当上了副县长。</p><p class="ql-block"> 尚明觉得自己当年没推荐错人。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一天,一个当年曾参与调查他的朋友酒后失言,无意间说出了当年实名举报他的幕后指使者。</p><p class="ql-block"> “不会吧?当年搭档时他很配合我的,从无过节。”尚明半信半疑。</p><p class="ql-block"> “不叫的狗才咬人,越不叫,咬得越狠。”</p><p class="ql-block"> 尚明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那句话,沉默了一会,笑道:“都过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