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崀山,在湘南桂北一隅,世界丹崖地质遗产。“张崀桂黄金旅游走廊”、“张崀桂高铁”、“崀山山水赛桂林”……今年的“崀”音,成了高频之词。</p><p class="ql-block">“崀”字古僻,“崀”音何来?“崀”义何解?几千年来无人解答!成了崀山走出深闺,走出大山,走向世界的一道语音障碍,传播门槛。</p><p class="ql-block">“崀,崀山,在湖南省新宁县。”这是新华字典的独注。夫夷江畔,丹崖峰林,空谷兀立,多以物形:辣椒峰、骆驼峰、鲸鱼闹海、将军石、紫霞大佛、天一巷……鬼斧神工,惟妙惟肖,天下一绝。</p><p class="ql-block">“崀”,标准读音 为làng,同音字主要是“浪”,但在古音或特定词组中也有 lǎng 的读音。夷地多平舌音,世代读为平声。</p><p class="ql-block">“崀”字僻得很,僻到《说文》里寻不见它的踪迹,僻到寻常的书卷里难得它的芳容。它只静静地蹲在湘南新宁那一角天地里,像一块被岁月磨圆了的石头,偶然有人踢到,才发出闷闷的回响。可这闷响里却藏着几千年的故事。</p><p class="ql-block">溯其源义,当从古汉语“训诂学”去寻。一曰通假。古汉字之初,“音近而义同”之字可通假同用。崀、㟍、阆、㝗以通假字共用流传。所以崀山与㟍山、㝗山、阆山在古代文献中通用。</p><p class="ql-block">二曰连绵词。古人类语言发育中,由单音节词逐渐转向双音节连绵词,如形容山势的有:嵯峨、巍峨、逶迤等。崀山丹霞壁立,常赤峰兀出,独立空谷,于是有了此方古夷人、古百越族形之为“嵻㟍”之词。那音节从舌尖滚出来时,带着丹霞孤峰兀立的奇崛,又裹着“谷空”之貌的悠长。</p><p class="ql-block">“嵻”,音义也形“谷空”,其通假字有“山字头下加康字、宀字头下加康字”,这些字均已消失了,与崀、㝗、㟍均可组合为嵻㟍音同的各种连绵词。</p><p class="ql-block">几千年夷人的口语流传中,“嵻㟍”古音逐渐音转为单音节之“崀”、“㟍”音。这是今崀山的由来,也是山下今夫夷水上古呼为“嵻㟍水”、谐呼为“沧浪水”的来历。</p><p class="ql-block">我们闭上眼,仿佛看见那些披着兽皮、手持骨笛的此方夷族、古百越族先民,站在赭红色的崖壁上,向着幽深的峡谷长啸。回声从这壁荡到那壁,又从谷底升上来,渐渐地,就成了“崀”这个音。一个民族的记忆,原来可以这样简单地凝结在一个字的韵脚里。</p><p class="ql-block">“崀、㟍、阆、㝗”音虽僻,史海钩沉,仍可觅其余音。</p><p class="ql-block">“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绁马。”这是屈原在《离骚》中的首开“阆”音:他渡过“白水”,将马拴在了“阆风”山下。这或许是屈原自溆浦“俎征南夷”,南下雪峰,入“都鿄”武冈,入“湘水”北归汨罗时,驻马“阆风山(崀山)”的最原始之记。</p><p class="ql-block">这与历史的叙述是一致的。</p><p class="ql-block">公元前296年,“入溆浦余儃徊兮,迷不知吾所如”、卜居溆浦的屈原。面对秦军大迂回出蜀地,陷黔中郡郡治溆浦时,抉择艰难:顺沅水北归,与秦军同行,无异自投虎口。唯一的选择是南下雪峰山,“俎征南夷”进入“湘水”流域!</p><p class="ql-block">山下即后来的都梁侯国地武冈,其东50里便是古夫夷侯国地—“嵻㟍山”:一山丹崖赤壁火红;一江“嵻㟍水”清深沧浪;舜皇山巍巍。他要去那,哭舜谒舜吊舜,向《离骚》开篇便宣告的祖先——“帝高阳之苗裔”的先祖圣舜一诉“信而被谤、忠而见疑”的悲愤!然后效二妃之节,“自沉湘水”殉舜而去!</p><p class="ql-block">屈原吟雪峰蜜桔的《橘颂》;今武冈赧水屈原庙、屈原渡、屈原村的遗迹;赧水、夷水合流处资江口“罗公庙”遗迹;由此上溯至新宁这段夷水古名“罗江”之称,都是屈原流离此方洞口、武冈、新宁、资水的印迹。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所指“沧浪水”,则是与漓水同源、绕“嵻㟍”山而下、一江清深—今夷水无疑!</p><p class="ql-block">历代《武冈州志》记:“沧浪水在州东五十里”,这便是嵻㟍水—沧浪水,即夷水的古音流传!新宁,历史上多隶属“武冈州”、“武冈府”、“武冈军”地,史记吻合于历史地理沿革。</p><p class="ql-block">屈原这登临“阆风山”、叹“沧浪水”清浊落寞的一瞬,为“阆、崀、㟍”音注入了超越地理的文化魂魄,使其成为一个承载着浪漫求索与理想幻灭的永恒符号。而“罗公庙”、“罗江”则是夷人为缅怀屈原这位出古“罗子国”地而尊称其为“罗公”的秦汉古俗!</p><p class="ql-block">极具惊异的是,“阆”这一意象,在千年后的《红楼梦》中又幻化为“阆苑仙葩”仙境:“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绛珠仙草”林黛玉,为报“神瑛侍者”宝玉的浇灌之恩,陪他一起下凡。</p><p class="ql-block">自此,“阆苑仙葩”成为林黛玉的专属符号,也凝固为中国文学中脆弱与高洁的极致隐喻。它让“阆、㟍、崀”古音走出了夷地偏隅,住进了一座更永恒的大观园——一座用眼泪浇灌的、让我们至今泪目的一座心中园林。</p><p class="ql-block">是谁继屈原之后的明末清初,将此方极僻之地崀㟍㝗阆音注入不圬?笔者的考证是那一位南明内阁大学士、明末“四大公子”之一的方以智。</p><p class="ql-block">明末清初,崇祯自缢,山河易主,头颅堆山,血流成河。方以智自京南流,辗转万里,投向此方湘西南坚持二十多年“反清复明”的南明朱由榔永历政权。皈依屈原,入楚南新宁,卜居新宁城北莲潭之上莲潭庵,自记在此“从刀箭之际,伏穷谷之中,偷朝不保夕之萌,以誓一旦之鼎镬(dǐng huò古代酷刑,以鼎镬煮人),随笔杂记,作挂一漏万之小说家言,岂不悲哉。”,这部“小说”,夷地方言应有尽有,巫风楚俗罗列其间,舜脉留存,潇风湘韵尽染,无疑是红楼梦一书之雏!</p><p class="ql-block">“崀”音古幽,承载着夷地先民对此方地理特征的记忆,承载着夷人向古粤两广及黔滇南迁史:南迁的路是漫长的。楚粤交界处的山峦像一本摊开的册页,记录着夷人踉跄的足迹,仿佛是在水土不服中开出的变异的花。他们每走过一道岭,便在土语里留下一枚青色的印记。于是广东广西的版图上,散落着“埌、阆、朗、烺、塱、朤、㮾”等地名印记。</p><p class="ql-block">我翻阅方志时,常在这些字前停驻,想象那群跋涉者如何将故乡的山形扛在肩上,走到哪里,便在哪里卸下一角。语言是流动的,而地名的固执,恰似河床里不肯随波逐流的卵石。两广地区乃至蜀滇散落着不少以此为名的地方,承载着先民对崀这一地理特征的古老记忆。</p><p class="ql-block">广西南宁有“埌东”、“埌西”、“阆中”地名、梧州藤县有“埌南镇”。均源自壮语“lang 十X”的发音。</p><p class="ql-block"> 广东茂名化州有“上埌村”、清远阳山县有“大崀镇”、“崀头寨”、“对埌村”、 肇庆有“大竹埌”。</p><p class="ql-block">云南抚仙湖有特产鱇浪鱼,一种腹空而美味之鱼。其音即“嵻㟍”音之谐传。</p><p class="ql-block">四川有“阆中”古城,因三面环水,四面环山,城居谷空之旷地而名。是川北重镇,杜甫诗赞其“阆州城南天下稀”,千年阆音犹存。</p><p class="ql-block">这些“埌、阆”地之名,如若不是亲眼所见,大概也会被误认作“崀”的笔误,或与“琅嬛”的“琅”混为一谈。但它们就那样固执地蹲在岭南的山水间,等着有心人从土字旁里,读出那一场跨越千年的、沉默的南迁。</p><p class="ql-block">崀、阆、㟍,是古越语、古夷人的古老回响。它不像“埌”那样散落于田野乡间,而是更多地凝结在典籍与传说里,指向一个更宏大、更具神话色彩的空间意象。</p><p class="ql-block">崀山是孤独的。它独独地守着新宁这一处,像一位退隐的士人,谢绝了所有通用的词汇,只用这僻音与晨昏对答。春日里,崖壁上的杜鹃开得不管不顾,那紫红从石缝里迸出来,竟比别处的花多几分倔强;秋深时,赭岩衬着蓝得发脆的天,偶有鹰隼盘旋,它的影子滑过山谷,仿佛一个巨大的“崀”字正在书写。我想,这山大约是不屑于被读懂,它只要被感知——被风感知,被雨感知,被偶然闯入的异乡人,用舌尖轻轻顶住上颚,发出那一声短促而空旷的叹。</p><p class="ql-block">如今的“崀”是遗民了。年轻的人们更习惯说“丹霞景观”,那些科学的词像精确的手术刀,剖开着山的肌理。而“崀”只是祖母摇椅上漏出的一句旧谣,带着些许巫气,些许草木的腥甜。我有时竟会担心,倘若最后一位懂得用夷语古音念它的老人归去了,这个字会不会真正地“空”了——不是山谷的那种空,而是彻底的、无声无息的空。</p><p class="ql-block">然而山谷毕竟还是那个山谷。每当暮色从八角寨的峰顶漫下来,每当夫夷江的水汽氤氲了那些赭红的崖面,我总觉得“崀”还在那里呼吸。它藏在风穿过天生桥的哨音里,藏在雨后石面泛起的微光里,藏在某个孩子偶然仰头时,瞳孔里映出的那一道劈开天空的裂隙里。一个民族迁徙的历史,原来不必写在竹简上,有时只要一个僻字就够了——它自己就是一部蜷缩着的史诗,等待山谷的风把它一页页吹开。</p><p class="ql-block">巍峨越城岭、绵绵雪峰山,见证着夷地至今有极丰富古夷人、越人方言留存,可谓中华语言学宝库。“崀锅饭”(炒血酱鸭后,在空锅中以余酱炒饭)、“崀一下(往中空容器中蘸取)”、“打嵻山”(双手空空而来)……尾音高高扬起时,忽然就滑进了“崀”的声腔里。古夷人、古百越人或许也是这样呼唤迷途的同伴的罢。千百年来,这个字便始终在呼唤着,呼唤着什么从远方归来。而此刻,月下的崀山沉默着,却分明在应答——以它空旷的腹地,以它蜿蜒的、永不闭合的谷口。</p><p class="ql-block">“一字何曾著史篇,空谷自回太古声。丹崖不借人间色,千载犹闻草木兵。”崀、㟍、阆、埌、㝗音,源自古夷人古百越人方言,嵻㟍,是她的原始音义。至于说是舜南巡所赐,可视为美好的传说,更增幽魅,无伤大雅!</p><p class="ql-block">法律声明:独家研究成果,未经本人授权,不得转载、摘编、改编、或以Ai抓取、或以其它改变或违背作者原意的方式使用!违者必依法诉讼,索赔人民币貮拾万元</p> <p class="ql-block">原文7月27日发表于《新湖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