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的思想

佛手

晨，不如说是黎明。天将亮未亮时，我和往常牵着那条比我还老的犬，漫步在园中。它比我更渴望天亮 —— 和人一样，狗老了也需要出恭方便。我牵着它，它伴着我，我们互为拐杖，走过园中的小径。老犬低头嗅着湿漉漉的草叶，鼻尖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像是它写给清晨的信。

东方开始发白，晨光乍现，霞光万丈将东方染成了金黄。不知是我惊扰了鸟和蝉，还是它们发现了我，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我忽然好奇：鸟与蝉的语言是否相通？怎样交流的。它们说着人们根本听不懂的声音，鸟儿好像对我俩说：“你早，俩老头。” 蝉儿扯着喉咙喊：“干嘛起这么早，影响我们睡觉！” 我笑了。其实不是我们打扰你，是多日阴雨，难得霞光旭日东升，照耀了你们。

日头跃出山脊的那一瞬，西天的月亮便暗淡了，淡成一枚薄薄的白印子，像盖在信尾的闲章，可有可无地留在那里。蝉声也在这时轰然响起 —— 仿佛有人按了一下开关，满树林的蝉齐声开口，那声音密得连一丝风都穿不过去。可奇异的是，蝉声越密，四下里反倒越静。就在这片密不透风的静里，忽然滑过一串莺语，清亮的，脆生生的，像一滴凉水落入滚烫的茶汤，霎时把蝉声的燥热化开了。我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空碗，任这些声音斟进来，满而不溢。老犬跟在我脚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嗅地上的草。它对声音的兴致远不如对气味的兴致 —— 这大约是狗与人的不同：人听了还想听，狗嗅过了就忘了。

远处飘来了一阵荷香。园子里哪来的荷？寻着那幽香踏径而去，原来是一户人家在院子里摆了几口大缸，养着红、白、黄的荷花。荷香在风的簇拥下四处飘荡，满缸的叶子都醒着，却不说话。一朵白荷开在中心，薄薄的花瓣上凝着露，那露珠一动不动，像荷在屏息。我盯着那朵荷看久了，忽然觉得它在慢慢地转，转得极慢，慢得几乎看不出，可仔细再看，它确实比刚才侧过来了一分。是日头在动，还是荷在动？我弄不清了。

便在这弄不清的当口，那四句诗忽然浮上心头，像露珠滑过荷叶般自然 ——

旭日东升月西藏，

莺语蝉声共清扬。

笑问清泉何处去，

一帘幽梦浸荷香。

此处没有泉。可我心里忽然有了一股清泉，凉津津地淌着，不知从哪儿来，也不知往哪儿去。那股泉在心里拐了几个弯，绕过几块石头，忽然就不知去向 —— 便在这不知去向的瞬间，荷香又漫了上来。那香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可它又是重的 —— 重得能把一整个早晨都压进一缕香气里。我闭上眼睛，香便从鼻子里钻进来，顺着鼻梁往上走，走到眉心，走到头顶，然后像一滴墨落进清水，慢慢地、慢慢地洇开。原来梦不是做的，是浸出来的 —— 像茶叶浸在水里，慢慢吐出色来，吐出味来，吐出一整个夏天的记忆。

老犬忽然摇了摇尾巴。我回过神明白了，这是告诉我要回家了。日头已经高了，蝉声更密了。月早就看不见了，像一枚化在嘴里的糖，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甜。那朵白荷还在缸心，露珠不知何时落了。我心里那股泉却还在，凉凉的，清清的，绕过一块石头，又绕过一块石头，不知要流到哪里去。

我牵着老犬往回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户人家的院子。缸还是那几口缸，荷还是那朵荷，可我知道它不一样了 —— 它浸过一场梦，那梦里有日有月，有蝉有莺，有我和一条老犬，有一声清亮亮的笑问，还有一整个夏天的香气。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想起方才那一阵恍惚。先是看见 —— 看见日月交替，看见荷上凝露，看见老犬蹲在脚边的剪影，这是 “思” 吧，安安静静地收进来。然后听见 —— 听见蝉莺共语，听见鸟儿的问好和蝉儿的抱怨，听见心里那泉水的响动，这是 “想” 吧，由一物牵出另一物，一圈一圈地漾开去。思在先，想在后 —— 先收后放，先凝后散。晨是这样过的，人也是这样一点一点明白起来的。

蝉声追了我一程，到了楼口才停。推门进屋，屋里还是暗的，可我身上带着一身的晨光和一身的荷香，满屋子便都亮了。老犬径直走到它窝里，倒头就睡 —— 它老了，走这一趟已经累了。我却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想写点什么。笔提起来，墨滴在纸上，洇成一个圆圆的印子 —— 那印子慢慢变大，像一朵荷，在宣纸上慢慢地、慢慢地开了。

荷开的时候，我想：明天还去。

念及此处，那四句诗又浮上心头，便提笔记了下来。纸上的墨迹未干，像我刚走回来的那条路，湿润润的，通向一个荷香未散尽的早晨。

旭日东昇月西藏，

莺语蝉声共清扬。

笑问清泉何处去，

一帘幽梦浸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