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鹅沟慢行记

雁来

盛夏来临，我与家人相约，去往那个藏在陇南宕昌、有着“陇上小九寨”美誉的官鹅沟。年岁渐长，已不似年轻时那般热衷于攀高涉险，此番行程便定得从容——不登山，只顺着沟谷，看水，看峡，看这天地间最本真的模样。

进入陇南前，我们在陕西境内最后一个高速服务区停车休整，给车补满油，也给自己攒足了继续出发的力气。车往南开，一路山形渐渐柔和，藏族特色的建筑也多了起来，远远望见山坳里的红墙古寺，便对接下来有了几分期待。

下午四点多，我们终于抵达宕昌县城，下榻蓉城商务宾馆。除了没有电梯需多爬两层楼，其余都还满意，便干脆连住三晚。宾馆挨着龙江，傍晚沿江散步，晚霞把整条江染得红彤彤的，风里都是山城慢悠悠的味道。

县城离景区不远，我们在巷口寻着一家新开的早餐店，连着三天都在这里解决。店里总不乏赶上学的小学生，跟着家长来去匆匆，挤挤挨挨的烟火气，倒也格外亲切。

翌日清晨，我们驱车往景区而去。到了才知，官鹅沟并非单一一条沟，而是官珠沟与鹅嫚沟两个景区合起来的名字，一个在西一个在东，风光不同，却凑出了最完整的官鹅风情。

往官珠沟走，出城西行十多分钟便见第一道大门，造型如两只展翅飞鸟，立在蓝天白云下，一下子把进山的氛围拉满。

再往前是第二道门，古朴的飞檐稳当当地立在路口，私家车可开入八公里，之后换乘观光车直达沟深处的通天门停车场。若走不动，从通天门还可坐摆渡车到观音阁，省下一公里多的平路，恰好适合我们慢悠悠的节奏。

下了通勤车，走进官珠沟口，清寒之气扑面而来。两侧峭壁陡立，如巨斧劈开，将天空裁成窄窄的一线。我们在刻着“官鹅沟”三个红字的大石前合了影，便算正式进山了。

沿着盘山路往里走，道路贴着山根、绕着溪水，头顶悬着巨石，偶有风过，峡谷里的凉意透出来，叫人忍不住拢紧外套。

我们贴着岩壁缓缓而行，抬头只见窄窄一线天光，身边溪水奔腾，最窄处两人错身都要侧着身子，大自然的雄奇一下子撞进眼里。

雨虹站在悬石下抬头望，飞洒的水雾沾湿了发梢，她笑着伸手比了个耶，说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奇的峡谷。雁来靠着岩壁张开手臂，说这可比家里的空调舒服多了。

脚下栈道蜿蜒，潺潺溪水一路相随，水声清越不绝。这官珠沟的水最为灵动：时而顺着乱石奔涌，撞得水花翻飞如碎银滚落，清可见底，连石头的纹路都清清楚楚；时而绕着巨石急转，叠起层层白浪，哗哗的水声隔着老远便能听见。

越往里走，瀑布越多，大大小小的飞瀑从崖壁上执着地落下，水珠清冷，日光下折出细碎的虹彩。

龙涎瀑自扁圆形的岩洞中徐徐流出，真如龙口吐涎，带着几分神话意趣。行至深处，几挂飞瀑挤在一处，从峭壁上齐齐跌落深潭，水声轰隆，近处说话都要提高声音。

远远望去，一挂白练从高高的崖顶垂落，水汽弥漫，满谷飘飞，像给青山蒙了一层薄纱。我们在通天门的观景台上歇脚，叠瀑顺坝体层层落下，如碎银织成的帘幕，背后青山叠翠，风一吹，连头发丝都变凉快了。雨虹靠在木栏杆上，笑着看向镜头，整个人都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行至开阔处，溪水汇成一汪汪深潭。公主湖碧绿如玉，相传古时一位西番公主的故事便发生于此，一池静水环于苍翠林木间，为壮丽山水平添了几分温柔遐想。

再往前不远便是阴平湖，湖面平如镜面，倒映着青山流云，静谧得仿佛时间都为之停驻。湖边古亭静静立着，轻波微漾，坐在这里吹吹风，便耗去了大半个悠闲的午后。两虹和小草靠在刻着“阴平湖”的石边留影，身后一汪碧绿，风扫林梢，满湖清凉。

我们走走停停，累了便在路旁石上歇脚，看光影在峡谷间移动，听风穿过林梢，只觉心中一片澄明。清澈的溪水撞着乱石一路向下，白浪翻腾，满沟叮咚作响，听着便让人心里安静。

次日，我们转向东行，探访鹅嫚沟。与官珠沟的险峻幽深不同，鹅嫚沟更显开阔秀美。快到沟口时，远远便能望见两座石碉式的大门立在路两旁，红砖墙上写着官鹅沟的名字，便是进沟的标记了。

这里的天更宽，山更缓，连风都比官珠沟温柔了几分。木桥跨于溪水之上，两岸绿树遮天，走在桥上，脚下水声哗哗，鼻间尽是草木清香。

这里的湖泊是主角。月牙湖形如新月，静卧于群山怀抱间，湖水碧润如玉，几户农家散落在湖边，炊烟袅袅，宛如世外桃源。

岁月站在湖边的叠瀑前，扶着木栏杆摆好姿势，背后青山绿水，怎么拍都是一幅好画。

不远处便是三叠湖，数个缓坡依次重叠，湖水由上一层跌入下一层，三层瀑布顺着缓坡次第落下，白白的水帘落入碧潭，层次分明，好看极了。

走近了看，水流沿着叠石层层跳落，撞出满坑满谷的白浪，哗哗啦的水声，听得人心都跟着清爽起来。

而此行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当属盘龙峡。官鹅河历经亿万年冲刷，在此切割出幽深曲折的峡谷，两侧岩壁近乎垂直，抬头仰望，只漏一线天光，气势雄浑，真如巨龙盘踞于此。

走到峡谷最窄处，两块巨大岩壁挤在两侧，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头顶一线天色，走在其中，忍不住惊叹大自然的力量。雨虹慢慢走过窄道，靠着岩壁让我们拍照，背后是劈开的山壁，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

峡谷尽头，便是神象沐浴瀑布。抬头望去，瀑水从高耸的崖顶倾泻而下，水流顺着岩壁散开，真如一只巨象在山谷中沐浴，水声哗哗，满谷清凉。我们在瀑布前整整齐齐合了影，让这满谷的飞瀑青山，见证我们这一趟愉快的旅行。

行程中最引人遐思的，莫过于“官鹅”二字背后的故事。这并非简单的地名，而是一首流传千年的爱情悲歌。沟口立着官珠与鹅嫚的石像，两个有情人相对而立，双手交握，把千年的传说就摆在青山绿水之间。

相传古时此地氐、羌两族为争夺草场连年征战，仇恨深重。氐族首领之子官珠为报父仇潜入羌族，却与羌族首领之女鹅嫚一见倾心。爱情化解了仇恨，就在两人期盼着用婚礼弥合两族裂痕之时，悲剧骤然降临。

为保护爱人，官珠与鹅嫚相继倒在血泊之中，用生命换来了两族的幡然醒悟与永久和平。后人为纪念这对恋人，便将两沟合称为“官鹅沟”。

如今，当我们漫步于此，眼前的山水便不再仅仅是山水。官珠沟的瀑布峡谷，仿佛是官珠当年奔涌不息的炽热情感与不屈意志；鹅嫚沟的秀美湖泊，则恰似鹅嫚那温柔似水的眼眸与纯净灵魂。一刚一柔，一动一静，两条沟风光各异，却因这段凄美的传说血脉相连，共同绘就一幅完整的画卷。

两日行程，虽未登高望远，却将官鹅沟的水之灵、峡之奇、情之真看了个通透。这里的每一处瀑布、每一方水潭、每一段峡谷，都像一首无声的诗、一幅流动的画。它不喧嚣，不张扬，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等着有心人来发现它的美。

落日时分我们站在湖边，远山被夕阳染成暖金，湖面泛着柔和的光，连时间都慢了下来。坐在怪石下歇脚，背后青山，眼前绿水，这一趟走下来，浑身都轻松了。

对于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旅人来说，这样的旅行，不求征服，但求感悟；不赶路程，只享过程。官鹅沟，便给了我们一段顺沟而行、与山水对话的清欢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