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两棵树

子溪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年前,我挪了新窝。这是个新建的小区,我住的是一号楼二楼,因是高层住宅,二楼光线不好,在大多数人来说,差强人意,不理想。可我却非常喜欢,用不着站电梯,出进方便,采光无所谓,多掏电费罢了。我以前住过顶楼,临街,酷夏的热,昼夜的吵,生生把一个强健的身体搞成了神经衰弱,感谢老天的眷顾,让我有了个清净又冬暖夏凉的栖息地。</p><p class="ql-block">最令人高兴的是,窗外是个小花园,有两棵翠绿的柳树伸向天空,在窗前随意一瞥,就有身处大自然的惬意和陶醉感,有友人来访,称作天然的花盆,这对我一个不善于养花弄草的人来说,生活的篇章里,堪为神来之笔,有两棵柳树的相伴,得益于打发一些无聊的时光,而两棵树之间,枝叶交错,各具风骚,像夫妻,像弟兄,阴阳绝配。</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我刚失去了生命的另一半,不知道如何遏制内心的伤痛,另起炉灶,经过简单的装修之后,重启一个人的余生旅程。在无诗无酒的日子里,我就面对两棵树说一些只有自己听见的话,想一些只有自己懂得的问题,看见它们叶落了,我伤感流泪,看见它们随风起舞了,我心悸神痴。特别是有三两只野雀落在树上,叽叽喳喳叫起来时,我就会忘却自己,大半生的苦难和幸福顷刻间烟消云散了,卑微的生命,只不过是一片叶子,一声鸟鸣,一丝微风,一片阳光,甚至就是一粒尘埃。</p><p class="ql-block"> 年少时读 鲁迅先生的文章,譬如那篇脍炙人口的《秋夜》,开首写道:我家门前有两棵树,一颗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老师不厌其烦的讲解,我绞尽脑汁的理解,时至今日,也不能完完全全的吃透那深奥的含义。生活不可能千篇一律,可哲学家言:历史又有着惊人的相似。一个世纪过去了,一个读着先生文字的孩童也早过了知天命之年。在这个城市的小角落,一个落魄的小文人,居住的窗外有两棵树,一棵是柳树,另一棵也是柳树。也好啊,生活纵有千千结,有两棵柳树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它们也是我的另一半了,是朋友了,是风吹雨打之后的归宿和界面了。窗内的我在做梦,窗外的柳在成长,天道轮回,岁月静好。</p><p class="ql-block"> 在新窝的第一个秋天来临之后,有一天在窗前继续我的平庸和无聊时,突然发现左边的一颗柳树的叶子提前发黄了,而且不断地有零星的叶子在风中凋零,我心里一阵发慌,这是怎么了,未老先衰吗,还是它接受季节的变化过于敏感,但我没有过多的担心和忧虑,也许水源不足,也许偶然的生病,挨过冬天,一切复归,依然是我眼里最美的风景。我相信如此。</p><p class="ql-block"> 意外还是发生了,翌年的春天,右边的柳树一天天变绿,左边的柳树枯瘦如常,我期待的绿枝最终没有出现,残留的几片黄叶几乎发霉,一只麻雀飞过来,分明看见它就要落上去了,结果绕树三匝,像我失望的眼神一样,落在另一棵树上了。春天过去了,夏天过去了,又一个秋天过去了,这棵死亡的柳树没有挨过冬天,没有等来一朵雪花的安慰,在我不知道的一个日子,物业管理人员就把它砍去了,我连树根的茬茬也找不到了。从此,我的窗前只有一棵树,是柳树。</p><p class="ql-block">遗憾是有的,就像我的命运,被无情的生活剥夺了一半,一有闲暇,我就对着那一棵柳树发呆,我想着有一天,小区物业管理人员能够补栽一棵树,如果没有同样大的树移栽在那个空闲的地方,有一棵别的幼树生长在那里也好,过几年,又是一棵蓬勃而健壮的树了,可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我的愿望终于没有实现,那棵逝去的树,就像梦的影子一样,永远消失了。我知道,完美是一种风景,残缺也是一种风景,像维拉斯的断臂,它更有独特的魔力。后来的日子,我渐渐适应了这棵树的不存在,就像我一个人的独居生活,悠闲自在,我行我素,想吃什么饭就做什么饭,想干什么活就干什么活,争争吵吵是过去的事,举案齐眉是过去的事,读书写字之余,剩下的事唯有缅怀。</p><p class="ql-block">再看那棵继续生长的树,没有牵绊,没有拥挤,接受了更多的阳光和雨水,那随意伸长的枝条,早已覆盖了偌大的空间,就像愈合的伤口,并不缺失岁月的风韵,上帝关上了这扇门,必然会有另一扇门打开,自我安慰又何尝不好呢?希望还是有的,面包也还是有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我坚信,一棵树不在了,它的魂还在,一个人走了,他的名字还在。只是存在的方式不同罢了。</p><p class="ql-block">就这样,我在一棵树的成长中,居然度过了几年时光,春天里我看见它发芽,夏天里我在稠密的树叶里啼听三两声鸟鸣,秋天来临,我望着一片片叶子落下来,便顺手写几句伤感的诗句,当雪花落在孤独的枝头上时,我感慨时光的无情,世事的沧桑。我觉得窗外就好像站着一个人,有时候是我,有时候是爱人,是自己的时候,感受着院子里的寂静和落寞,是爱人的时候,她透过窗户,窥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仿佛叮嘱我,照顾好孩子,保养好身体,天冷了添衣,饥饿了去厨房做饭,晚睡的时候,关好门窗。</p><p class="ql-block">一棵树和一个人就这样相依为命,在时间的长河里,彼此经历着寻常的人间烟火,有时树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人,我会联想到他们曾经的过去,像树一样,经历了多少寒暑,遭遇了多少场风雨。有时树下几个孩童在玩耍,我会联想到自己,幼小的时候,吹过柳笛,编过柳枝帽,柳絮翻飞的时候,在村里上跳下串挖野菜。</p><p class="ql-block"> 忽然想起贺知章咏柳的诗句‌: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撇开诗意,我觉得心头似乎有一把剪刀直戳暗伤,无论春风,无论柳叶,都是一生中无法衡量生命的一把标尺。</p><p class="ql-block">想起年岁渐老,窗外的柳树继续长高,我还能做什么呢,我需要更多的文字叙述我人生的经历吗?需要强调更多的人与树之间的缘分和遭遇吗?其实所有的伤感都是多余的,顺其自然,还是继续我的生活吧,一棵树也好,两棵树也好,窗外花圃里的一草一木,在我眼里还有不被忽略的风景。必要的时候,就离开窗户,到外面的世界多走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