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的思念

西门吹笙

　　从昨晚到清晨，大雨滂沱,没有一丝要停息的样子。方向不定的风，一会儿让雨击打着窗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好似夜访的客人，将你唤醒；屋面的积水在风的拂动下，跌跌撞撞，一会儿泼东，一会儿泼西。那密密麻麻的雨点如同子弹从空中射出，地球仿佛笼罩在一片烟硝战火之中，放眼大地烟波浩渺。

　　江南的七月是多雨的季节，也是诗人采撷的季节。在这如诗的季节里，那雨带给我的却是揪心的愁怅和悠悠的思念。

　　记得哪年三月,父亲坚持要回乡下.老天有些生气,昨天还是阳光明媚,今天却下起了倾盆大雨。但无论如何也没能阻止父亲回乡的决心。七十八岁高龄的父亲，在家乡总有诸多的放心不下。他放心不下门前那块肥沃的土地，春天到了，该是播种的季节；他放心不下那栋早已成为村里古董的三间瓦房，在这梅雨肆虐的季节，生怕长满青苔的青瓦难以承受那雨水的冲刷；他放心不下我那家中一贫如洗且又身患风湿疾病的年迈姑姑，担心她能否度过那青黄不接的雨季。

　　父亲曾经告诉我们，姑姑从小就被人抱养，成了山里人的童养媳。姑父是个独眼残疾人，几代单传，可到了姑父这一代，姑姑为他们生养了三男两女，总算是人丁兴旺,光宗耀祖。但从此他们却步入了困苦与艰难的日子。

农村就是这样，在养儿防老的世训下，人们总是越穷越生，越生越穷。姑姑一家成为了村上有名的特困户。

　　去姑姑家的路真难走，新修的公路，路面坑坑洼洼。我驾驶的“猎豹”在泥泞的道路上溅满了红泥，远远看去就象穿上了一身迷彩服。“猎豹”成为了“美洲豹”。

　　雨还是在不停地下，路面越来越难行；我们翻山越岭，战战兢兢越过了无数泥泞坎坷的道路。终于，那个被人们即将遗忘的小山村突然跳入了我们的眼帘。我们欢呼着，知道困难和险阻已经走到了尽头。我们将“猎豹”栓在了村口，松了松筋骨，一行六人撑着雨伞一掂一跃地走向姑姑家。

　　这就是姑姑的家？村子里几十户人家，已经只剩下姑姑一家留守。村里没有了左邻右舍的招呼和问候。百米之外姑父用激动而颤抖的声音迎接我们，一条黄犬摇着尾巴将我们引到一堆瓦砾前，似乎要向我们诉说，那昨夜的瀑雨给姑姑一家带来的不幸。

　　我的天呵！景象惨不忍睹：操场上无序的断瓦一片狼籍，屋顶裸露的木条被雨水刷洗得白白净净，犹如现出白骨的伤痕；屋面的青灰瓦，有的昂天长叹，有的低头哭泣，有的直立呼喊，有的横卧呻吟。看着如此的场面，我如揪心般难过，立即丢掉手中的雨伞，快步走进房间，用几乎带着哭泣声音呼喊着——姑姑。

　　房间里，姑姑坐在木椅上，听到我的喊声，正准备拿起握在手中的“两条腿”，吃力地支撑起身体向我招呼。这时我看着姑姑瘫痪的肢体，扫视四周摆满用来盛装雨水的坛坛罐罐，我的眼泪犹如两条小溪源远长流。我哽咽着不能言语。姑姑的心里却非常地平静，表情有些麻木，她没有悲伤，没有眼泪，似乎习惯了大自然对她的摧残。

　　父亲在姑父的陪同下，好象还是当年的村支书。他先在房前屋后巡视了一翻，然后走进厨房，掀了掀锅盖，只见锈迹斑斑的铁锅内，已经积满了半锅脏水，抬头看看房顶，感觉屋内大雨如注，而厨房外面却只是小雨霏霏。父亲不由鼻子一酸，含着眼泪走进姑姑的房间。这时两个老人再也抑制不住亲情的渲泄。他们相拥而泣。此时此刻我感觉时间在慢慢凝固，空气在渐渐变稀，呼吸也开始短促起来，于是我掏出一张雪白的纸巾，即刻冲到了房间外面。停留在将欲倒塌的土墙边，用手支撑着伞一样的青梅树，闭上眼，深深地吸上一口带有青梅味道的空气，情绪慢慢地稳定了下来。

　　也许是两个老人的悲呛感动了上帝，当我的目光从仰视的天空移向进村的小路时，清楚地看见了一路行人。他们有的撑着伞，有的戴着斗笠，有的穿着雨衣；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们快步向姑姑家走来，并在几十米开外高声呼喊着姑父的名字。姑父听说来了许多的人，赶快走出门去迎候。

　　原来他们是村里的干部和过去的左邻右舍。他们看见栓在村口的“猎豹”，知道姑姑家来了客人。于是他们带着关怀前来问候。村干部和村里的人是那样热情和好客，左邻右舍有的送来大米，有的送来蔬菜，有的送来鱼肉，有的送来干果。村干部告诉我们，姑姑是村里的困难户，她家的两个女儿都远嫁他乡上千里；三个儿子又因为生计均已去了广州打工；姑姑只有和姑父相依为命。昨天村里因遭遇一场龙卷风，姑姑的房子受到重创，村里正在为他们提供帮助。村干部还告诉我们从今年开始姑姑评上了低保，已经有了最低生活保障。

　　听了村干部的一席话，我那揪紧的心好象放松了许多。没有想到家乡的民风还是那样的淳朴，村民还是那样的善良。姑姑虽然独守孤村，但她并没有被人们遗忘。

　　人间三月春雨霏霏，花也纷飞。看着姑姑风雨飘摇的瓦房，看着山里民风淳朴的村民，我带着一丝伤感，带着一份感激离开了姑姑的家，离开了那尚未被人遗忘的小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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