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脸兰山寻芳记

追光

六月的猴脸兰山云雾初散，我独自攀行四十年养兰生涯里，从未想过真能在野境邂逅传说中的猴脸兰——那花心如灵眸、唇瓣似猴面的兜兰珍种。山名古已有之，《滇南草木状》载：“滇西石罅生兰，形肖猿面，遇雨则目润如泣，土人呼为猴脸”，今朝亲见，方知非虚。

岩隙幽微处，紫红与白褐相间的兜兰悄然绽放，花瓣卷曲如袖，斑纹似墨染，花心深红环浅，恍若凝神对望；细看茎叶带露，苔痕浸润灰岩，分明是山魂所育。这类生于峭壁夹缝的兰，不争沃土，偏择险绝，恰如古人所赞“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

岩石嶙峋间，数簇兰花倚石而立：深红条纹缀白瓣，黄蕊如蝶首，绿叶脉络清晰；苔衣覆石，光影斜穿林隙，在花瓣上浮游出温润光泽。此般野趣，非盆栽可拟，乃天地手笔。

更有深紫缀金纹者，藏于巨岩裂罅，上方天光垂落，映得花色沉静而凛然；另见淡粉柔瓣、粉白渐变之姿，叶缘微泛紫晕，静卧陶盆或素蓝背景中，一为山野之烈，一为人间之雅，皆见兰性本真。

偶遇一盆红陶所植黄花小兰，石子铺底，叶色鲜润，置于室内画框之间，原来山野精魂亦可安顿于烟火书斋。而那瓶插淡粉兰，浅蓝瓷上鸟语花影，更添几分东方式的闲适清欢。

下山时回望峰峦，忽觉所谓珍稀，并非仅因其稀见，而是它在荒寂处兀自端立的姿态——四十年俯身莳兰，终在此山读懂：兰之贵，贵在不媚不折，贵在石罅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