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村(下)作者张鸿志

老屋

<p class="ql-block"><b> 序</b></p><p class="ql-block"><b> 《移民村》详尽叙述了原惠民地区运输公司七十多年的变迁。生动描写了公司大院天南地北的运输人。那是北镇最早一代的创业者和建设者。作者本人也是在大院里长大的,为写好本文,他采访二十多位长者与老运输人,记载详实,人物生动,很值得一读。因篇幅较长,分上下两集。</b></p> <p class="ql-block"><b> 五</b></p><p class="ql-block"> 大院里的驾驶员虽然粗犷,却有着高度的觉悟和服从意识,有着超乎寻常的吃苦耐劳精神。20世纪60年代初,在中苏交恶及美蒋在东南沿海频繁动作的形势下,国家根据各地战略位置的不同,将全国分为一线、二线、三线省市区。三线建设包括大三线和小三线建设。大三线建设是指以国防工业和基础工业为主体,包括交通运输、邮政通讯、主要燃料和农业、轻工业等国家战略后方基地建设。公司派出一百余名驾驶员,从国家分拨50辆解放牌汽车,组建成一个车队,与来自兄弟公司的同事,为修建成昆铁路运送石材等各种物资。在深山老林中运输物资,对这些来自平原地带的驾驶员来说,切身感悟到“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了。他们克服了水土不服、蚊虫叮咬、野兽侵袭、寂寞孤独,曝霜露,斩荆棘,圆满完成了国家重点项目的建设。而去支援三线建设的驾驶员,来自大院的不少,而且是车队的灵魂,指挥中枢。</p><p class="ql-block"> 至今那些当年支援三线建设者,已是耄耋老人,但一提到三线,眼睛发亮,情绪激动,止不住地侃侃而谈,高师傅说:“我们穿梭在险峻的大山里,既流汗又流血,行驶在悬崖峭壁边的碎石路上,像是在刀刃上跳舞,时刻高度紧张,绷紧着安全驾驶那根弦。兄弟公司就出现了重大事故,有的连车带人坠崖的,也有扎入大渡河的, 永远地留在了那里!”说到这里,高师傅陷入了沉思,神色凝重。郭师傅为缓解气氛说起了一件轻松幽默的事:“有一次,我们帮偏远农村的两个姑娘捎运了一点农产品。她们为答谢我们,精心准备了两筐草料,要喂喂汽车这头‘牲口’哈哈……”巴山蜀水,留下了驾驶员的足迹,留下了他们的汗水,留下了他们的青春,甚至留下了他们年轻的生命。</p><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初,夏天的晚上,大院的人们刚坐在下来准备吃饭,公司高音喇叭广播,要求大家立即去北纺(原滨州一棉)灭火。他们撂下手中的碗筷,撒腿跑向大门口,几辆货车已停靠等待,人们翻上车火速赶往失火地点。消防车已赶到开始施救,他们同北纺的工人们一道,端着一盆盆水泼向火舌,冒着被大火吞噬的危险,搬离棉纱布匹,打出一条五十几米宽的隔离带。经过几个小时拼搏,终于扑灭了大火。等回到家,个个像落汤鸡,满脸污垢,如乞丐一般。由于极度紧张和劳累,他们吃不下一口饭。在他们眼里,财产都是国家的,没有单位之分,更没有你我之别,都要义无反顾地冲上去。现在,有的人常说“就像邻居家着火了一样”其意那是他家自己的事,与我们无关,因而十分淡定,淡定到了“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的“境地”,由此想起那句成语“各扫自家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但不管时代怎样变迁,当灾难临头时,那些勇于挺身而出的人们,一定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泰山般的男子汉!这就是大院的那帮男人们的气概与大义。 </p><p class="ql-block"> 胜利油田的建设开发,对于我国能源安全和经济发展具有重要意义,也是艰苦奋斗、独立自主精神的体现。建设初期,油田自备车辆很少,绝大部分物资由我们公司运输。尤其组织货车自淄博辛店拉石头运至东营孤岛填海,建立拦海大坝,公司驾驶员发扬了精卫填海的精神,为油田采油量大幅度提升做出了突出贡献。大院的驾驶员每每说到这一章时,也是满满的自豪,他们吃在“解放宾馆”(解放牌汽车)住在“东风旅社”(东风牌汽车)风餐露宿,翻山越岭,行驶在海滩泥泞之地,再次彰显了艰苦创业精神。一九八七年初冬,二十多辆运送石头的货车被海水吞没,造成重大经济损失。幸亏油田组织人员抢救及时,没造成驾驶员伤亡。那一片汪洋都不见的浑浊海水,却让我刻骨铭心,终生难忘。</p><p class="ql-block"> 历次政治风暴席卷全国,这个大院也未能幸免。杨景伯这位抗日英雄,在沧州一带,威名赫赫。抗战时期,曾持枪干掉三个日本士兵,勇夺机枪,血洒疆场。解放后,在那场反右斗争中,因性格刚烈,敢于直抒胸臆,因言获罪,被打成“右派”,十年动乱中又遭到二次冲击,结果换来的是二十多年的劳动改造。但他天性乐观,有一次,他拍着我的肩膀乐哈哈地说:“你杨大爷九死一生,命大啊!”抗战后期,日本国内劳动力严重缺乏,从中国强征并抓捕青年男子,押往日本本土,到矿山、码头、工厂、建筑工地从事重体力苦役。杨景伯不幸就被掳走,押至矿山干苦力活。这些华工食不果腹,衣不遮体,每天干着高强度体力活,营养严重不良,死伤不计其数。丧心病狂的日本兵为补给前方血源,就不定期地从这些华工身上抽取血浆。杨景伯急中生智,就用日本兵扔弃的罐头瓶盖,制成锥形锐器,在抽血前悄悄刺破血管,留下红点证实自己已抽过血,以这种方式躲过一关,直至抗战结束后才回到祖国。新四军出身的老革命张校明,十三岁参加军,曾任新四军二师师长罗炳辉的警卫员。在动乱初始,他就为那些被打倒,蒙受不白之冤的老领导愤愤不平,仗义执言。因此,受到长期打压导致其精神分裂。犯病时竟持刀砍向自己的亲生女儿,幸得及时抢救,几乎酿成人间悲剧。其妻李常玉阿姨却是达观通透之人,乐观若谷,博闻强记。她在公司干了一辈子财务工作,讲起公司的发展和大院的故事,她条理清晰,逻辑思维缜密,数据事实依据准确,娓娓道来,恍如昨日,就是一部活字典。我想,正是李姨达观通透,才成为九十三岁的耄耋寿星。公司经理孟广寅坚持原则,工作勤勉,却被非法胁迫禁闭,遭受虐待致死,在当地造成颇有影响的惨案。还有一位个性鲜明的知识分子,在大学里坚持自己的观点,宁折不弯,威武不屈。最后被打成“右派”,并由大专降为中专。但他生性豁达,坚持“野蛮体魄”,健身跑步,多年不辍,胸大肌能紧紧得“握住”钢笔。后来,这位“摘帽右派”分配到公司仍遭受歧视。改革开放后,他才搬进大院,在技术革新中发挥了突出作用,为公司发展做出了贡献。原来一派和睦的大院,一夜之间竟分成两派,既要“文攻”还要“武卫”,院落里充满了火药味,弄得鸡飞狗跳。动乱结束后,这些老干部都被平反昭雪,有的重新走向工作岗位。八十年代上叶,国家推行干部四化政策,建国前参加革命工作到了退休年龄的干部,就办理离职休养手续,称之为离休干部。公司参加革命工作的离休干部(工人)在大院占据了相当高的比例,总数超过沾化县的总和。</p><p class="ql-block"><b> 六</b></p><p class="ql-block"> 湍急过后趋于缓和,文革后期,各方面形势逐渐稳定。自七十年代初始,公司开始改善职工大院住宅条件,花费十年功夫,拆除平房,建起二层小楼,相当于现在人们常说的“联排别墅”,朝着“电灯电话楼上楼下”的目标迈进了一大步 。七十年代能住上这样的楼房,在老北镇确是一大景观,在惠民地区也是首屈一指的,外来参观者络绎不绝。住上带着小院的二层楼房,职工体面自豪,荣光无比。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几米长的院墙犹如薄薄的横膈膜,似乎阻断了那畅通无阻的烟火气,降低了人们交流的频次,隐隐嗅到了“躲进小楼成一统”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改革开放后,国家提出“发展经济,交通先行”的要求,也给道路运输企业带来新的发展机遇。公司开始着手实施奖励措施,大大激发了干部职工的生产积极性和创造性,企业效益节节攀高,一九七八年被交通部授予“大庆式企业”称号,年上交利润960万元,在惠民地区是名列前茅的明星企业。那时,黄河北岸没有一寸铁路,私家车为零,社会车辆寥寥无几,更遑论大宗的航空运输。货物运输和百姓出行绝大多数由运输公司来完成。</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至八十年代上半叶,每奉春运高峰期,社会上都是一票难求,我的同学朋友总是托我买客车票。这也是我骄傲的“高光时刻”,也是体现个人价值的时候。我来者不拒,昂首阔步敲开北镇汽车站(滨州汽车站)售票房的后门,一本正经地走“后门”购票。现在想来,这不是个人能耐,而是沾了公司一家独大、独家经营的光。</p><p class="ql-block"> 那个年代,公司有一项福利很是让人羡慕不已:凡是职工和家属,都可以享受免票乘车待遇,到办公室开张免票盖上公章,凭此票你可尽情游历济南、青岛、泰安等等城市,更多的是用于回老家探望亲人。免票的意义不仅表现在坐车不拿钱,更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p><p class="ql-block"> 纵观公司几十年的发展历程,我深深认为公司的荣誉花环由驾驶员及维修人员的汗水和鲜血浸润盛开的。老驾驶员岳振堂系建国前参加革命工作,先后驾驶过客货车,安全行驶120万公里,相当绕地球30圈,在全省名列前茅。驾驶能手赵伟政获得全省汽车节油大赛第一名。省劳模李代刚、齐书文、赵德松在驾驶岗位上付出了辛勤的汗水。翟所英、田辉在车辆维护与保障方面默默无闻地做出了贡献。尤其不能忘记的是因公殉职的驾驶员王玉桥等同志。正是他们这些劳模和先进人物的无私奉献甚至献出生命,推动了公司这艘大船乘风破浪,驶向理想的彼岸。</p><p class="ql-block"> 大院也是培养干部的摇篮,从这里走出去的三位党委书记也先后履任党政部门领导岗位:地区交通局局长,无棣县委书记,地区外经贸委主任。令人欣慰的是公司现任领导班子,通过“止血、疗伤、强身健体”进一步打造企业核心竞争力,实施再次创业,朝着建设“六个交运”的目标砥砺前行。</p><p class="ql-block">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这个老院已近古稀之年,大院的第二代业已退休或即将退休,他们中有救死扶伤的医生,有从事新闻工作的编辑记者,有三尺讲台奉献一生的教师,有勤勉为民的政府官员,有铁面无私的检察官,有成功的企业家,还有颇有建树的艺术家……但更多的是继承前辈的衣钵,从事道路运输与维修业的。这些人群中,有的通过自己的努力走向了公司的领导岗位,有的成了技术权威,甚至成为滨州市的专家委员会成员。</p><p class="ql-block"> 孔祥伟是大院二代的优秀代表,在人民医院担科主任、主任医师,可谓仁心妙术的兄长,我们坐在一起经常聊起生于斯长于斯的大院。他颇有感触地说:“咱们这个职工大院存续绵延了几十年,由初期来自五湖四海的单纯关系,逐步建立了盘根错节的血缘关系,就是一个带院的移民村。”他总结的十分恰当——移民村。他的话题也总离不开有关移民村的内容。他说,“自我参加工作以来,咱村里来找我看病的、咨询的、拿药的,多了去了,三天两头的来。头些年,程大娘的孩子都在外地工作,她推着瘫痪的程大爷来看病,我就从头到尾全程服务,一忙活就是半天。唉,这几年,咱村里的长辈日见稀疏,找我看病的越来越少了。”此时正值盛夏,闻言我却感觉悲秋渐近,感叹着“落叶别树,飘零随风。”他接着说:“咱村里一个发小,自小患大脑炎后遗症来找我,我更得跑前忙后,看完病我帮他打上车。真怕他丢了!谁让咱们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来。”我也深有感触,几十年过去了,村里的人干啥的都有,形形色色,像王氏兄弟二人那么优秀的还是少数。哥俩学业优秀,在不同领域颇有作为,尤其二弟在国家能源行业做出了突出贡献,受到各级政府的表彰和奖励,在业内有很高知名度。他在全国兼任多个单位的独立董事,还担任着滨州化工集团的顾问,为家乡做出了贡献,给移民村争得了荣誉。</p><p class="ql-block"> 几天前,我回到阔别已久的老家——移民村。父母自二零零七年因病搬至滨医附院,我就再没进过这个家门。期间,房院几易承租人,现在是一家算卦看风水的承租人。家里的结构完全变了,色彩也面目全非,完全没有了原来家的丝毫痕迹,闻不到家的丁点儿味道,我甚至怀疑这是我曾经生活过四十多年的家吗?那两棵四十三岁的香椿树原本在院内,因渤海五路拓宽院落收窄,就把它们排挤在外。香椿树枝丫疯长,像无助的弃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此时,成群结对的暮鸦掠过枝头,发出“哇---哇”的鸣叫,让我顿时生出“恨别鸟惊心”的凄凉。望着前面那栋楼,墙皮剥落,红砖凹凸,窗锈斑斑,便不由仰天长叹:繁华落尽,故人离去!</p><p class="ql-block"> 我很想请教算卦先生:我们这个村早已过了三十年的河东,三十年河西的一甲子,而后去向何方呢?只怕这位手持罗盘、眼戴墨镜、念念有词的算卦先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面对此景此情,一股浓浓的乡愁萦绕在脑海,真切地感受到乡愁是跨越时空的眷恋,是对故乡历经沧桑和文化根源的精神回望,成为人在流动与变迁中维系身份认同的情感脐带。乡愁,一头牵着往昔的繁荣与祥和,另一头连着日益剧烈的内卷和执着,移民村昭示着这一艰难嬗变。公司顺势而为,转变经营机制,摆脱传统运营模式的束缚,进一步淘汰落伍的经营方式,推动全域公交一体化,发展校车,货运走出了为大型企业定制服务的路子。企业在夹缝中获得了发展,未来可期。</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国古代哲学典籍《列子》所云:“昼想夜梦,神行所遇”。晚上,我果真做了个梦,梦到移民村竟然变成了高档小区,楼房错落有致,气势恢宏,处处彰显着不凡的品味与格调,尽显大气高端、雍容华贵之风范。小区门口摆放两只威猛铜狮,用不锈钢铸成的巨型方向盘,熠熠生辉,光彩照人。</p><p class="ql-block"> 有梦想,就有希望</p><p class="ql-block"><b>编辑:老屋</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