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集长篇小说《天河》(2)

卢少奇文集

第2集 一水如银河，引得仙神动凡心

天地造化，自有它独有的巧思与安排。自盘古开天辟地，混沌初分，山河定形，郧西这片河谷便在千山万壑之间稳稳落定，经过亿万年风雨侵蚀、流水切割，慢慢雕琢成如今这番得天独厚的模样。整片河谷并非一览无余的平川旷野，而是四周群山层层环抱，外侧高山巍峨耸立，向内地势缓缓沉降收拢，一重山接着一重山，如同无数道宽厚巨大的臂膀，由外至内，环环相扣，把中间这方谷地妥帖围护起来。外围的崇山峻岭，形成一道道天然屏障，将外来气流层层过滤净化，南北两处留有天然的山口通道，浩荡长风可以顺着山谷自由往来穿梭，天上的日光月华，也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河谷之内，不被高山完全遮蔽。

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上，林木郁郁苍苍，古木杂树丛生，灌木藤蔓交错缠绕，遍地草木繁茂葱茏。广袤山林承担起涵养水土的重任，每一场雨水落下，不会直接裹挟泥沙奔涌肆虐，而是被层层叠叠的树根、腐叶、土层慢慢吸纳留存。雨水渗入山体内部，化作无数细细的山泉，顺着岩石缝隙一点一滴缓缓渗出，汇成数不清的山涧小溪。一条条清溪顺着山坡蜿蜒流淌，叮咚作响，迂回曲折向着低处奔涌，千溪汇百流，百流归大河，所有山间清泉，最终全部汇集到谷地中央这条主干大河之中，也就是世代相传的天河。民间流传古老传说，河谷河滩那块硕大巍峨的巨石，相传是当年王母娘娘征战之时遗留于此，静静守立河畔，岁岁年年，见证大河滔滔不息。

居住在河谷两岸的寻常百姓，日子过得安宁质朴。家家户户的屋舍，大多依山脚河岸修建，没有高墙深院的阻隔。清晨推开自家柴门，抬眼一望，扑面而来便是满目苍翠青山，不需要车马劳顿远赴深山寻访胜景，青山就在门前，翠色直扑眉眼。一年四季，无论晨昏朝暮，抬首低头之间，皆与青山绿水相伴。放眼向高空望去，辽阔的天宇铺展在群山之上，天色澄澈明净，如同被水洗过一般。朵朵洁白的云朵，慢悠悠漂浮游走，时而聚成蓬松一团，时而散作丝丝缕缕，蓝天白云相互映衬，构成一幅恒久舒展的天幕。

每逢天气晴好的白昼，一轮红日高悬苍穹，万丈暖阳毫无保留倾洒而下。金色阳光翻越重重山巅，掠过起伏的丘峦，漫过层层梯田，洒向村落屋舍，铺满河滩与旷野。金光落到哪里，哪里便染上一层温润璀璨的色泽。田野里的泥土、庄稼，坡地上的青草灌木，河滩上成片的石块，尽数被日光镀上暖融融的金边。放眼整个河谷大地，处处流光荡漾，遍地金灿灿的光彩，仿佛世间无数碎金洒落凡间，耀得人双目都泛起光亮。行走在这片土地之上，脚下是温热的泥土，眼前是明媚的山河，一呼一吸之间，满是山林草木、湿润泥土混合而成的清新气息。

茂密山林不断吐纳净化，经过群山林木层层过滤，此地负氧离子格外丰富充盈。这里的空气温润清爽，纯净洁净，长久生活于此，满目皆是青山翠色，双眼时时被天然美景抚慰滋养，人的心境也跟着慢慢开阔平和。无论劳作归来，还是闲坐门前，望着青山云天，胸中烦郁都会被清风吹散，日日活得心胸舒展，心情畅快安然。优越的自然条件，造就这片格外宜居的一方水土。

最叫人心神沉醉的，还是这条缓缓流淌的天河。大河承接千山万壑汇集而来的山泉活水，常年清冽透亮，极少裹挟泥沙。河水缓缓向前奔涌，水流柔和绵长，水面之上常常浮起一层薄薄水汽，那水汽随着流水一同向前游动，好似一层流动的薄雾，随波漫淌，缥缈朦胧。远远眺望，整条长河仿佛不是流水，而是一袭如烟轻纱，悠悠穿行于青山沃野之间。流水清澈到极致，站在河滩边上俯身观望，河床底下的景象一览无余，深浅凹凸，石块排布，样样看得清清楚楚。

千百年悠悠岁月，滔滔河水昼夜不息奔流向前。水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冲刷河床之中大大小小的顽石。原本棱角嶙峋、锋芒毕露的岩石，在流水长久的撞击、摩挲、打磨之下，尖锐的边角一点点被消磨殆尽。河底、河滩之上，铺满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卵石。有的体量厚重敦实，如同农家碾米的磨盘；有的小巧玲珑，好似手中把玩的弹珠。石色丰富多样，莹白、浅青、淡灰、微黄，各色石块交错杂陈，星罗棋布，静静沉卧在清亮的水波之下，散落在宽阔河滩之上。

白日艳阳高照之时，强烈日光穿透澄澈的水体，直直映照河床深处。一颗颗圆润的卵石承接住阳光，每一块石头的表面都折射出熠熠闪闪的亮光。水底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光华，此起彼伏，明明灭灭，恍若把浩瀚夜空里漫天的点点繁星，尽数摘落，沉到了这条凡间大河的水底。待到夜幕降临，一轮明月悬于中天，清辉遍洒大地。夜色之下，河水依旧通透见底，月华穿透水波，洒向河底的卵石。一块块白石反射清冷皎洁的月光，水底便泛起星星点点的白光，随水波轻轻晃动，一闪一闪，竟和夜空当中闪烁的星辰别无二致。抬首仰望苍穹，天上银河横亘夜幕，繁星明明灭灭；俯首凝望河水，水底石砾泛着银光，点点摇曳闪烁。天上有银河星河璀璨，地上有天河流水泛光，上下遥遥对应，形貌意境如出一辙。

正是因为河谷特殊的地形地貌，群山围合，众水汇流，河水清澄见底，无论白昼黑夜，水底卵石皆如繁星罗列，天地造化造就出这般酷似天上银河的奇观。故此这条大河自古以来便得名天河，并不是日后天上仙姑下凡之后，凡间才临时取出来的名号。早在凡人代代口耳相传的古老岁月里，天河这个名字，就已经深深烙印在这片土地的记忆之中。

大河两岸的风物景致，又进一步烘托成全这条名河的气韵。外侧青山为屏障，近处丘陵作陪衬，肥沃沃野向着河的两岸铺展开来，一处处村落顺着河岸错落排布，一块块良田顺着河水走向连绵延展。春天到来，山间百花次第盛放，花香顺着河谷徐徐飘荡，缕缕芬芳浮过河面；盛夏时节，山林浓荫重重叠叠，阵阵清凉山风不断吹向河畔，消解暑气；秋风起时，山野遍地金黄，庄稼成熟的醇厚香气弥漫四野；冬日寒霜轻覆远山，纵然天气寒凉，天河之水依旧奔流不息，不曾断绝。一山一丘，一田一村，一草一木，四时风光轮番上演，彼此映衬，彼此成就，让这条天河彻底脱离普通江河的凡俗气质，处处洋溢着近乎仙界一般的灵秀气韵。倘若抽离掉两岸完整的山川田野村落，只单单余下一条河水，那么这份震撼人心的意境便会大打折扣。正是整套得天独厚的地势环境，才造就出地上这条堪比九天银河的长河，但凡亲眼见过此等风光的人，无不为之深深震撼，不由得心中生出感叹，此地分明便是神仙理应居住的一方乐土。

每至破晓黎明，夜色尚未完全褪去，东方天际刚刚晕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河面之上，那一层流动的薄雾便愈发明显，如烟似纱，轻轻笼罩整片水面。水汽在河面之上悠悠飘荡游走，遇上拂面微风，便丝丝缕缕散开，贴着水波辗转回旋。远远眺望，整条大河仿佛笼罩在一层朦胧迷离的幻境当中，让人恍惚之间生出错觉，疑心这一汪流水，本就是从九霄天宫洒落下来的天上清泉。晨雾缥缈之时，河水碧绿清透的本色若隐若现，远处青山轮廓在雾气里变得柔和朦胧，河滩上的白石半掩于轻纱般的水汽之下，天地间一片静谧悠远。等到朝阳越升越高，万丈金光遍洒河面，缥缈晨雾才慢慢消散褪去，河底卵石遍地生辉的全貌，完完整整展现在世人眼前。俯身站在滩头临水观望，澄澈水波之下，无数圆润卵石静静卧于河床，阳光穿过水波摇曳晃动，石面的反光随波来回摇摆晃动，万千星点流光在水底荡漾，这般奇景，世间绝大多数江河都难以与之比拟。

仿佛盘古开天辟地，造化雕琢山河大地之时，冥冥之中便存有一番用意。天地耗费亿万年时光，打磨出这一处独特河谷，造就出这一条形貌意境酷似银河的长河，造就出水底卵石白日映日生辉、夜晚随月闪烁，如同漫天繁星的奇景，造就群山环抱、气流过滤净化、负氧离子充沛、泉流不绝、沃土绵延的整套天地格局，还有那王母遗留巨石静守河畔的古老传说，就好似专门为天上的神仙神女，预备好了这样一处可以落脚安居的凡尘乐土。天宫之内虽有琼楼玉阙、玉台瑶阁，看上去富丽华美，可九天云海之上，终究是清冷孤寂。天宫之中没有开门即见青山的日常，没有蓝天白云朝夕相伴，没有遍地鎏金的暖阳旷野，更没有一条宛若银河、水底繁星点点的浩荡长河。

不仅仅是凡间世人身处此地，日日目睹山河盛景，发自内心赞叹此地风光无限美好。就算是高居九霄云海之上的天上仙神，凭云凌空俯瞰下界大千世界，当目光落到郧西这片河谷，看见地上这条酷似银河坠落凡尘的大河，看见河面流动薄雾缥缈生姿，看见河滩与水底卵石，白日沐日光灿然放光，夜里承月华一闪一闪恍若漫天繁星散落，看见群山层层滤净气流，负氧离子丰盈充沛，气候温润宜居，良田连绵，村落炊烟袅袅升腾，一河活水滋养万千百姓生灵，看见人间烟火融融，人心敦厚温热。天上的神仙目睹这般完整美好的天地，心中不由得生出浓浓的羡慕，连神仙都会艳羡这一方凡间水土，心中暗想，如此佳境，真该是神仙居住的地方。

可山水再如何绝美秀丽，终究只是外在的形与景。真正让这片土地变得无比珍贵、无可替代的，是生生不息流淌在乡野市井之间的人间真情。世世代代居住在河谷当中的百姓，长久受这片山河滋养熏陶，性情大多敦厚质朴，心底善良热忱。乡土之间，自古便恪守守望相助的处世本分。谁家遭遇病痛灾厄，邻里乡亲便主动登门探望，送来接济帮扶；谁家农忙时节人手短缺，周围乡邻心甘情愿前来出力搭手；孤寡老人无人照料，周遭百姓时常予以照拂；孤苦孩童缺少依靠，众人愿意伸出援手。没有天界森严的等级隔阂，没有高处的冷漠疏离。凡间百姓，苦难彼此分担，喜乐一同分享。纵然寻常人家的日子谈不上大富大贵，年年岁岁都要辛勤耕耘劳作，也要面对荒年饥寒的考验，生活免不了劳苦清贫。但是人与人之间那份体恤、善意、帮扶与牵挂，那份滚烫赤诚的人情暖意，却是冰冷遥远的九天天宫，从来不曾拥有过的珍宝。

神仙虽然手握长生，居于华美瑶台，拥有无边神通法术，可长生并不直接等同于幸福美满。神仙同样会向往安稳现世，向往人与人之间真挚相守的温情，期盼一份真心相伴的美满生活。天宫建筑再富丽堂皇，终究缺少凡间烟火温情，身居云霄高处，难免高处不胜寒。反观天河河谷，外在的山川风光足以媲美仙界，空气清新，负氧离子丰富，气候温润宜居，内里充盈着珍贵的人间真情，俗世安居乐业所需要的一切条件，这里样样齐备。推开门扉即见苍翠青山，抬首便是蓝天白云，呼吸洁净清新的山林空气，沐浴遍地鎏金的温暖日光，脚下流淌着宛若银河的浩荡长河，河面流动薄雾缥缈，河水之下卵石白日熠熠、夜晚闪烁，如同繁星点点。绝世山水再叠加滚烫真情，两相融汇，愈发衬出凡尘人间的可贵。

九霄云天之上，仙神凭云向下眺望，一遍又一遍凝望这片乐土。看破晓时分流动薄雾笼罩河面，如同天上清泉洒落人间；看晴日当空，暖阳铺满河谷，大地遍地鎏金；看日光穿透澄澈河水，水底卵石点点生辉；看夜色降临，月华入水，石子白光一闪一闪，恍若繁星沉落水底；看巍峨青山层层滤净气流，负氧离子充盈丰足，护佑两岸沃土，袅袅炊烟抚慰万千苍生；看凡俗百姓彼此体恤善待，真挚人情处处流转。一回回俯瞰，一回回内心为之动容，向往凡尘俗世的念头，便在九霄云天之上，一点一滴慢慢滋生，在仙神心底深深扎根。神仙心中暗暗生出念想，倘若能够奔赴天河之畔，既可以享受不输天庭的绝代山水风光，又能够体会天宫永远得不到的人间真情，收获一份真挚相守的美满日子，那该是何等快意圆满。

只是天界自有严谨法度规矩，并非心中一动，便可以随心所欲私自下凡。这份对凡尘的向往已经深深埋下，心中情愫已然涌动生长。天上神仙心生羡慕，心念早已飞向天河岸边，下凡的因缘就此种下。

卢少奇

2056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