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苏北农村的日子过得紧巴,米缸常浅,油瓶见底,肚皮贴着脊梁骨是常有的事。可在南通乡下,有一种东西却富足得让人心安—那就是藿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南通种的多是苏藿香,也叫土藿香。不娇贵,泼实。每年三四月间,地气一暖,家家都要在屋檐下、朝东的墙根脚抢几寸巴掌大的地。松松土,抓一把灶膛里掏出来的草木灰或是鸡窝里的陈粪作底肥,掐来的藿香苗往土里一按,浇勺清水,便算落了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玩意儿最是省心,不用年年栽种。秋霜一打,叶子蔫了,拿剪刀贴着地皮把枯枝败叶剪去,只留土底下那截宿根。待到初冬,再拢些碎土培在根上,随手扯几把晒干的稻草盖上,或者扯一块旧塑料薄膜遮一遮,任凭外面北风呼啸,风霜雨雪,开春它自会冒出紫红的嫩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时的房子多是土墙茅草顶。老辈人迷信得很,说茅草顶上顺着土墙淌下来的雨水,沾了天地的肥气,最养藿香。被这“肥水”浇灌过的藿香,叶子肥厚,梗子紫红,掐一把在手心里揉搓,那股子清冽又带着药香的味儿直冲脑门,比如今在菜场里卖的那些水培货色,不知要香上多少倍。加上藿香自带驱虫的本事,几乎不见病虫害,连农药的影子都不用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到了盛夏,太阳毒得像火炭,地里干活的人汗如雨下。这时候,藿香就成了全家的命根子。几乎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一只豁了口的大陶钵,或者是半旧的搪瓷脸盆、小水缸。天刚蒙蒙亮,烧上一大锅滚烫的开水,随手到墙根下扯三五棵藿香嫩头,洗净了丢进水里。随着热气蒸腾,那特有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院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一大钵凉茶,就是一家人一天的念想。下田种地前灌上一肚子,清凉的水气压住了心口的燥热;放学的娃儿跑回来,对着钵沿“咕咚咕咚”猛喝一气,解了渴,也防了暑气。那水入口微苦,回味甘凉,喝下去浑身通透,连出的汗都带着一股子清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没有冰镇饮料,更没有奶茶咖啡,藿香靠着那一抹顽强的绿意,护佑了我们几代人的夏天。几十年过去了,那盛着藿香茶的豁口陶钵却早已退出了灶台,只是每当暑气蒸腾,却十分怀念那种混合着泥土与药草的清香,那是刻在骨子里,关于童年和夏天的味道。</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