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您欣赏赵士荣先生的散文《父亲的雅趣》

宏辉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父亲的雅趣(散文)</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赵士荣</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我总是忍不住在某个相似的昏黄夜晚,想起老家养息牧河东岸那座矮土房里,飘着老酒、旱烟和艾蒿清香的旧时光。前阵子整理老家旧物,我在樟木箱的底层翻出了父亲当年那只包了浆的酒壶,壶嘴还沾着一点早已干涸的酒渍,摸上去依旧温温的,像还留着父亲掌心的温度。那只二两半的粗瓷酒盅裂了一道细缝,当年父亲舍不得丢,用糯米汁粘了继续用,那道弯弯曲曲的缝,如今看来像极了他额头上弯弯曲曲的皱纹,刻着大半辈子的辛苦,也藏着大半辈子的温柔。</b></p> <p class="ql-block"><b>  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肉,逢年过节才能打上几斤散酒,父亲却把那几口酒喝出了天大的仪式感。他总把小酒盅放在八仙桌的固定位置,捏着酒壶的手腕微微倾斜,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壶嘴慢慢流进去,不多不少刚好满到盅口,连一滴都不会溢出来。倒完酒他也不马上喝,就着炕桌坐直了,端起酒盅在鼻子底下蹭一蹭,闻一闻酒香,喉结轻轻动一下,才抿一小口,闭着嘴咽下去,半天再慢慢呼出一口气“嗨”,然后一粒炒花生米,被他的假牙嚼的咯嘣作响。那阵子生产队的活重,父亲天不亮就下地,太阳落了才扛着锄头回来,一身的泥点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只要坐到炕桌前端起那盅酒,整个人就松下来了,眼睛里也慢慢泛起光来。平日里他是个闷葫芦,一天下来讲不了三句话,可二两半酒一下肚,脸膛就红透了,话匣子就打开了会讲他小时候爷爷奶奶的故事,还有在养息牧河摸鱼网虾,讲冬天河面结了厚冰,他凿开冰窟窿能捞出来半筐鲫鱼;会讲生产队里今年的玉米能打多少斤,挣工分年底春节好给我们淘小子买鞭炮,但是他走麦城-1958年被打成右派遣送老家劳动改造的事情确只字不提,父亲曾经是文化人,中苏绥芬河口岸是他心底的痛。我和弟弟趴在炕沿边听,母亲在灶台边刷碗,偶尔抬头瞪他一眼说“喝了点猫尿就絮叨”,嘴角却带着笑。</b></p> <p class="ql-block"><b>  抽自己种的"蛤蟆癞"是父亲第二件乐事。我们家园子角总有半畦地不种菜,专门留给他种旱烟,到了秋天烟叶晒得金黄金黄,再和香蒿一起串味,然后他自己揉碎了装在烟笸箩里,烟味醇厚冲得慌,却也顺便把院子里的蚊子熏得远远的。每到夏夜,一家人和邻居们坐在院子里笼火乘凉,父亲就坐在门槛上,捏着艾蒿搓的火绳点烟,吧嗒一口,烟圈慢悠悠从他嘴角飘出来,融在满天的星光里。那时候我们小孩子胆子小,总怕院外青纱帐里有鬼,可只要听到父亲抽烟间隙那一声响亮的咳嗽,厚重带着点沙哑,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了-父亲说这咳嗽声连野狗都能吓跑,哪还有鬼敢来,我们就真的缩在母亲身边,安安心心盯着飞蛾等昆虫绕着月亮转,一点都不发慌。后来父亲年纪大了,气管不好,夜里躺着总止不住咳嗽,每一声都扯着我和母亲的心,可他从来不说戒烟,咳完了缓一缓,还会摸一摸烟口袋,再来一袋透透。</b></p> <p class="ql-block"><b>  爸爸还有一个乐趣,就是吃完饭喝完酒,第一件事就是抠耳朵,他取出一根火柴梗,行云流水般熟练,只见他把带帽的火柴梗,轻轻地探入耳朵深处,那动作轻缓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昏黄的灯光下,他眯起一只眼,小心翼翼地探入耳道,眉头微蹙,似在探寻某种隐秘的痒处。随着细微的摩擦声响起,他舒展了一口气,嘴角泛起一丝满足的笑意,随即随手将火柴梗丢在一旁,继续沉浸在他的静谧时光里。</b></p> <p class="ql-block"><b>  至于听戏,那是父亲一天里最清闲的时刻。吃完晚饭收拾完,他就把那台掉了漆的半导体收音机(戏匣子)摆在炕头,拧到固定的频道,等着样板戏开唱。《智取威虎山》杨子荣的唱段他能一字不落地背下来,每次听都还是眯着眼,身子跟着晃,手指隔着炕桌敲在一旁的暖壶壳上,咚咚的拍子打得准极了,那是一天劳累里最放松的时刻,比吃一顿肉还解乏。我那时候听不懂戏,只觉得吵,总闹着要听评书《杨家将》,父亲也不恼,只是把音量拧小一点,说“你再等十分钟,听完这段就给你换”,可往往听完一段,又忍不住接着听下去,我缠着他晃胳膊,就看见他的表情有点不对,没等他抬脚,我已经撒丫子跑的无影无踪了。</b></p> <p class="ql-block"><b>  我后来走过好多地方,喝过很贵的名酒,抽过包装精致的香烟,听过舞台上最专业的京剧,可再也没有哪种味道,能比得上当年养息牧河东岸那座小院子里的味道。去年清明我回了老家,那座矮土房早已易主,新盖的砖房立在原地,园子角那半畦旱烟地早就种上了玉米,风一吹叶子哗哗响,像父亲当年敲暖壶的拍子。我站在老房的大门口,思绪万千,那个年代,生活虽然窘迫,父亲的精神生活并不都是百无聊赖,也有可以寄托的精神支柱。现在,我好像一抬头,就能看见父亲坐在昏黄的灯光下,捏着火柴帽,正眯着一只眼,轻缓又专注地抠着耳朵,嘴角还带着一点点满足的笑意。</b></p> <p class="ql-block"><b>  人都说父爱如山,可我的父亲,他把山一般的爱,都揉进了这四件细碎的小事里,没有一句动人的话,可每一个动作,每一缕味道,都刻在我的骨血里。我越长越大,才越懂那个窘迫年代里,一个父亲藏在烟酒戏里的温柔他把所有的累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安稳都给了我们,让那一段苦日子,都泡得有滋有味,成了我这辈子最想念的时光。</b></p><p class="ql-block"><b>(2026年7月28日,创作于彰武县百亩园草堂)</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旧时光里,藏着父亲的温柔密码</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周宏辉</b></p><p class="ql-block"><b> 读完这篇《父亲的雅趣》,像是跟着文字踏回了辽西平原的旧时光里,鼻尖先漫上来老酒、旱烟混着艾蒿的暖香,眼前全是昏黄灯光下那个沉默又柔软的父亲身影。</b></p><p class="ql-block"><b> 作者没有写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把父亲藏在日子里的四桩小爱好慢慢铺开:那只裂了缝、用糯米汁粘好的粗瓷酒盅,倒酒时不多不少刚好满到盅口的仪式感,几杯淡酒下肚后,才肯慢悠悠讲起的养息牧河旧事;园子里半畦不种菜、专门留着种旱烟的角落,夏夜乘凉时,那声能把孩子心里的怕都冲散的厚重咳嗽;昏黄灯光下,捏着火柴梗慢悠悠抠耳朵的专注模样,还有守着掉漆的戏匣子,跟着《智取威虎山》的唱段打拍子的松弛时刻。这些细碎到几乎要被时光磨平的细节,偏偏被作者妥帖收好,读来只觉得心口发烫——原来最沉的父爱,从来都不用挂在嘴边。</b></p><p class="ql-block"><b> 从前总觉得“父爱如山”是写在作文里的套话,这篇文字却把这座山写得有烟火气、有温度。那个在生产队累得直不起腰的男人,把所有的苦都悄悄咽进酒里,从不肯对孩子提自己受过的委屈,只把从酒意里漫出来的趣事、旱烟味里裹着的安稳、戏文里藏着的松弛,全都留给了家里人。他的雅趣从来不是什么高雅的消遣,是在窘迫日子里给自己留的一点小出口,也是给孩子们撑起来的、满是烟火气的避风港:只要他坐在炕头端起酒盅,只要那声熟悉的咳嗽响起来,再苦的日子也变得踏实,再黑的夜晚也不用害怕。</b></p><p class="ql-block"><b> 我们这辈人往后走得越远,喝过再多名贵的酒,见过再多精致的光景,最想念的永远还是旧家里那点独有的味道。就像作者站在老房旧址前,听见玉米叶晃出像当年父亲敲暖壶的拍子,才终于懂了:父亲没说过一句“我爱你”,可他把大半辈子的温柔,全揉进了这些没人留意的小事里,刻进了后辈的骨血里。那些当年以为的“穷开心”,早成了往后岁月里,我们对抗疲惫最软也最有力的底气。</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