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家沟的恩与念

重阳子

杨爱英 家族记忆——薛长福夫妇(二) <p class="ql-block">指尖刚触到回忆的开关,沉在郭家沟岁月深处的往事便漫涌上来。奶父母家的日子,像一张被时光浸得泛黄却暖意灼人的旧年画,每道褶皱里都裹着软融融的温甜。我生来身子孱弱,三岁还站不稳走不了路,之前找的几个奶妈都熬不住中途放弃,是郭家沟这对善良实诚的夫妇,用他们干惯农活、粗糙却永远暖得发烫的手,一点点把我从孱弱里托出来,拉扯着我稳稳当当地长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儿时的风里全是郭家沟泥土混着野花的清香气,连跑带跳的岁月里满是没心没肺的笑。每年正月二十五是捏面灯的日子,奶母捏的那些驮着灯盏的小面兽,模样憨态可掬。夜幕垂落,面生肖各归其位,灯盏里倒上麻油,放上棉芯点燃,跳动的灯苗闪着细碎微光,满是朦胧的暖意。我总爱趴在水缸边瞅着水面浮着的面鱼,望着门外窗台上摆的面狗。最爱的是炕心中间盛着鸡蛋、四周有鸡婆婆守护的面盘,我爬在炕上,一颗一颗吃着面鸡蛋,连呼吸都放得轻软。第二天,奶父亲会给我用胶泥铜钱做四个小车轮,安装到面狗腿上,我拉着面狗狗满院跑。那时候的郭家沟,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奶父母有了亲生的小妹妹,等她懵懵懂懂懂了事,每次我生母来接我回镇里,我自己先揪着衣角舍不得挪步,妹妹还会扯着我的裤腿撕心裂肺地哭,小胳膊死死箍着我不肯撒手,那掉在我手背上的泪珠,全是没掺半分假的依恋。那时候我年纪小,分不清什么血缘什么养育,只知道脚踩在郭家沟的土路上,连吸进肺里的风都是松快自由的。就算后来为了上学常住回生母家,郭家沟也早成了我身后最稳的靠山。生母从来都体谅这份牵绊,从不拦着我往回跑,久而久之,那山坳里的小院子,就成了我灵魂深处另一个扎了根的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日子一年年往前滑,我长成了半大姑娘,奶父母那份沉甸甸的疼爱却半分没减。奶父亲嘴笨得像塞了团棉,半句漂亮话都不会说,却把所有疼惜都揉进了日常的细碎里。他平时爱抿两口小酒,每次赶圩去街里,总不忘绕到学校门口喊我,把兜里揣着、自己舍不得吃的零嘴全掏出来,递到我手里。他在田里种的土豆,怕筐子蹭破皮沾了泥,连筐都舍不得装,就靠自己的肩膀晃晃悠悠挑着担子,走好几里地径直送到我生母家的院门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等我后来成家立业,搬到了圪洞住,他也年年都要把自己田里收的最新鲜的粮食,扛着送来我家。有一年冬天下过齐脚踝的大雪,风刮得窗纸呼呼响,天寒地冻的我裹着厚被窝还没醒,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跺雪声。推门一看,是他带着弟弟坐着晃悠悠的三轮车,顶着刮脸的寒风跑了几十里地,把新打的米面全给我送来了。看着他耳朵尖冻得通红,眉毛上还沾着碎雪的样子,我站在门槛边半天说不出话,只觉得这世间最沉的父爱,原来早被这个不善言辞的老人完完整整扛在了肩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我的奶母亲,从我记事起就没碰过我一根手指头,她把乡村女子所有的温柔和韧劲儿,全化成了对我的包容和疼惜。可老天偏偏不长眼,这么好的人最后还是被病魔缠上,临走前她躺在炕上调息,最放不下的居然不是自己,攥着我和妹妹的手反反复复念叨:“我走了,孩子们以后就吃不上我亲手种的粮食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些碎得像星子的往事,攒在心里沉得坠手,全是郭家沟浸满的恩情。如今我坐在灯下一桩桩数出来,脸上早已经淌满了热泪。薄纸哪能盛得下这么多牵挂,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我只能把这份比山高比海深的养育情,牢牢刻在心底最软的地方,半分都不敢忘。</p> <p class="ql-block">我敲下这些字的时候,眼窝子从头热到尾。这哪里是一篇普通的回忆,这是我憋了大半辈子,藏在郭家沟山坳里、终于敢说出口的迟来告白。奶父母从来没给过我血肉之躯,却实打实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他们用一辈子的辛劳和刻在骨子里的善良,为我撑起了一片永远不刮风的暖天地。如今两位老人早就不在了,可这份越过了血缘的疼爱,早已经融进了我的骨血里,这辈子都散不去。只愿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里没有病痛折腾,奶父亲的酒壶永远满着,奶母亲的田地里永远长着旺生生的庄稼,日子和和暖暖,再也没有俗世的牵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