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教授

沈宪

椅轮教授 （小说）

绿色的火车厢永远会承载那些命运多舛人，来来往往出行和难忘的回忆

车站的站台，送行的人们总是渴望和自己相爱的人慢一些分离和快一点见面，水泥的站台如会语，许多人会去问问的自己的那个时候……

　　轮椅教授

一

午后的站台冷冷清清，只有零星几个接客的人，百无聊赖地等着那趟迟到的列车。

列车终究还是停在了那个冷清的站台。

周玫红走了几步来到列车车厢门口，看着有人把我从轮椅上抬下车时，眼睛骤然地瞪得又大又圆，几秒时间，她把眼泪咽了回去。那张紧绷着的脸由长及圆松弛下来。她知道此时应该让我轻松，最好还能笑一笑。她有点不自然地开口讲，“你从巴西回来，应该带个足球给我，而不是一辆车”

没有见她哭哭啼啼令我最为难堪的场面出现，我就歉意地说：

“很对不起，爷叔在电话中没有讲轮椅的事”。

她讲“还叫你爷叔，可你坐轮椅的样子倒真像个老太爷了”。

这是张爱玲的出生房子，上海市康定东路85号，一栋很好的建筑，张爱玲生母是李鸿章女儿，这个家庭出了一个写小说的女人，不知如果李大人知道会怎么想

我张开双臂，她马上弯下腰，双手搭在我肩上，把脸贴上来，皮肤在触动磨蹭时，我觉得微微异常。我这辈子尝过不少滋味，可一个女人心疼时的眼泪━━这还是头一回。在周围人众目睽睽之下，只是她不知道几滴泪水滑进我的嘴。

她和我，几年前的帐，说不清也还不清。

抬我下车的两位列车员见我们两人见面戏全部结束，转身要走，她马上前去感谢。我也用有些潮湿的脸对列车员尴尬笑笑，挥挥手。

几年前她还没有离婚，我离开山里回上海，这里是送我上火车的站台，现在推着轮椅上的我，朝出口处走去。

我没有去住山村她的老宅，在城里租了一套民宿。

到了住宿处，我讲了回上海的一些情况，特别是怎么会坐轮椅的。

我把医生的话复述给她听。

“股骨粗隆间骨折，微创手术，打了钢钉钢板，卧床六个月。医生说，恢复得好，一年后可以弃轮椅。”

她听了最后那句话，脸上的愁容也渐渐地散去，有些红晕了。这是我认识的━━周玫红。

一个星期后，去了我们以前住的她妈妈老房子，在三幅亲人遗像前，我们静坐着，不讲一句话。

在那里坐了10分钟后，她知道我此时在这里的复杂心情，也没有心思讲话，说去小河边走走看看。

河边的柳梢那点绿，是怯生生的，像刚睁开的婴孩眼。可一到了垂枝密处，便有了气势——密密匝匝的嫩芽攒在一起，果真像一挂翡翠的帘子，风来时，轻轻漾着，漾得人心也跟着软了。

鸟儿们最是不安分。灰的、褐的，从这枝跳到那枝，偏挑那些还没舒展的芽苞落脚，歪着头啄一啄，又叫两声。它们比人更懂春的脾性——人还在盘算春衫薄厚，鸟儿早已把整个季节都叫热了，它们是春天的功臣。

我们对春天的领会，总隔着一层心思，而它们，是用整个身子去迎。那一点一点的绿芽，在鸟鸣里，仿佛真的又鼓胀了些。

浙江小城的桥，小河和边上的寺院

城市里晚上夜大学的教室里，人们一天的生活还在继续，人的的兴趣还在延伸着，现在仅为少数的人

感受了神怡的自然世界氛围，以当下又想起今后，心头也激起了某些欲念。我对她说“给我在成人大学找个工作”。

停止了推动轮椅，毫不犹豫很快回答：“成人大学没有工作适合你”，口气不容置疑，且斩钉截铁般。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在学校工作”

马上回她一句，我想她办事利落，却对教育行当隔着一层━━但我不打算给她退路。

“我要上讲台上课”，

轻松随意口气讲出这一个具体的工作。

她见并不理睬她的想法，并且还更具体讲要上讲台，她知道我的想法从不轻易讲出口。

又停顿了几分钟，她在脑中搜寻去那里不可能的理由，当发现自己对这个职业一无所知后，她又使出了一般女人最常用方法，撒手不管，她说：那我旅游公司就不去上班了，导游也不做了，专门推你去上课。

呵，拿不去上班工作来胁迫我，近50岁的女人了，还在耍小孩脾气，我知道这是气话。

先不马上反驳，再复杂一些的女人，我也见得多了。她的人生经历，一路走来顺顺利利，没有见过世面，只不过是想拿不去工作、不赚钱了，来胁迫我不要去成人大学教书。

盯着她眼睛看了几秒，她自己也笑了，笑怎么用这种方法来对付我。

事实上她知道现在的美团，京东和淘宝平台是有“帮助人办事”业务的。整天送外卖的人，帮助一个坐轮椅的进出家门，上下滴滴车，去学校教书是最容易完成的生意，一单外送都在10元上下的收入。

她知道我不仅想讲课，更想重新扎进人群里━━有年轻人，有女学生，有那些打扮齐整、眉眼带傲的城中太太们，她太了解我了。我那点心思，她闭着眼也摸得着。

就在我不言语时，她的脑中翻滚着刚才那些想法，并相互激烈碰撞后，原来脑中抵制我去成人大学上课的硬劲，就开始慢慢地软化下来。

“我们小城人才是不缺的，当老师的工作肯定是很难找到”。

她肯定无力抗拒，开始深思，已经投降，站在了我的一边来思考问题。脑子上路了，就会快速的奔跑，飞起来也只是早晚的事。要一步一步解决现实环境的困难和提出方案了。

张爱玲出生房屋的侧边墙，现在去的正门是原来的后门，现在是街道活动室，周边居民来看书看报，环境非常优雅安静，周边居民托张爱玲家属的福，享上海经济发展红利

成人教育现在是晚上下午为多，如果社会发展，上成人学校去学习就象人人习惯外出旅游一样，社会就又进一步了，学习和游玩见识世界是一回事

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我是提出自己特长的、现在成人大学没有的课程。既是成人大学的新生事物，又是自己找到一个打发时间的快乐工作。我要提出了自己最后的方案和设想，那个课程是什么，我想让她猜一猜，考验一下她对我的了解。就像苏州评弹里说书先生要卖“关子”。

她终于歇下了，让车停在一边，可她管不了那些了——石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下午，坐上去正好。

河水从她脚边淌过去，不急，也不停。水面上漂着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转两圈，又被推远了。岸边的草已经冒了青尖，茸茸的，像谁拿细笔点过。

可她的心里还系着一根线，线那头牵着我的教书工作。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把目光从水面上收回来，忽然觉得上课的事，是可以的。

她说：“侬想上关于张爱玲的课。”

话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调子━━像猜中了谜底的孩子，又像替人抓到了痒处。

我点头。

她先是得意，随即又蹙起眉━━

“可这小城里，真有人愿意听张爱玲么？”

我指了指远处河岸上一幢灰白的小楼：“胡兰成当年在朱鸡市住过的房子离这儿不到三里，张爱玲有来没来过，没人知道，但故事可以长出来。”

她盯着那楼看了几秒，忽然转过身来，眼里那点犹豫已经被别的什么替代了。开始说话，语速越来越快，像河面上忽然卷起了一阵风，提到了上海的表哥，北京的远房亲戚，小报的记者，那些名字和关系在她嘴里像珠子一样滚出来。

我没有打断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风一吹，影子也跟着晃。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又缩回手，有些东西，是拍不下来的。

她正说着，那些与权力相关的名字像河面偶尔跃起的银鱼，闪一下，又沉下去。我盯着她的嘴——那唇有些厚，可此刻一张一合间，吐出的声音竟如山鸟般婉转清脆。

她的眼光是锋利的，像一把杀牛刀，却不像屠夫那样凶狠。

周玫红交了学费，从没来上过课。可结业会上，她比谁都坐得靠前。

张爱玲住的公寓大楼，底层是一个咖啡馆，非常专业的咖啡馆，台湾香港张迷来此很多，店内文创卡片不得拍照，拍照必须买下

看上去那些成人大学的建筑，就知道此处人晚上求知的热情了

二

《朱鸡市成人大学张爱玲班第一期结业会》，这是我提前一小时来到教室，让那位美团小哥写的━━他只念过三年书，歪歪扭扭写了二十分钟，我又加了他十块钱，小哥满心欢喜，这等于他又接了一次外卖单。

小哥走了，我坐在轮椅上对着空旷、马上会喧闹的教室，盯着歪扭的粉笔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慢慢胀起来，酸酸的，又有点甜。

周玫红为我能开办这个成人大学专班，把能用的关系全部用上了。请人吃饭，她挑最体面的馆子；打电话，她一张嘴就是软的。最后校长松了口，条件是至少10个人，她自己先报一个名。

我心里清楚，她是把能给的都给了。

在三个月中，每周的两次上课，都是请美团小哥帮忙，把我从家里推出来，扶我上滴滴车，再把轮椅车放入车的后备箱，摩托车跟随着滴滴车一直来到夜大学，再拿出轮椅车，电梯行至29楼的教室。下课后又做同一套工作送我回家。

我非常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老师工作，每一次讲课很认真对待九位学员七女二男。大多数没有文科专业的学历，年岁大一些的只有初中毕业，对张爱玲的认识也很浅。一些人只是看了招生广告，报名后才去了解一些张爱玲。学习上有困难，我就多准备一些学习材料，买了一台打印机，经常不收钱给学员发材料，她们说老师花在材料上的钱和精力，学习结束了，一定要买一个大大蛋糕送给老师。

今天与平时一样，学员和黑板中间没有讲台，在黑板左面有一块高出地面40公分，有小斜坡、改造过的运货托板，我的轮椅每天被小哥推上这块托板至下课回家。休息时间也在这块板上呆着，上课前4小时，我滴水不进，教室门在黑板右面，门外人经过教室，总是看到我像一尊挪不动的“菩萨”，被安顿在教室的角落里。

无奈的处境和心中追求讲好课的奢望，以及在讲张爱玲故事情节时，被18个眼睛盯着直视时，精神上引起的亢奋。有时我会手挥动起来，甚至忘记了自己在轮椅上，引起轮椅的抖动。有一次，坐在第一排肖慧敏的脱口而出，“教授当心”。她用大的铁夹把车轮每次牢牢地固定木板上，轮子自有刹车，就双保险了。

张爱玲学校的现外貌，在上海中山公园近处在大商场边，是教会学校

又是一座令人神往的夜大学校舍

张爱玲的教会学校侧面，现是一家生意很好，中午食客很多的饭店，不要说绝大多数食客，就是经理和工作人员不一定了解张爱玲和他们工作场地的关联

成人大学亮堂的教室，学习己经由为了谋生逐渐向为了快乐而去

我们教室不大，是大楼管理部门特地为张爱玲班的开办，清理了29层一间堆放暖气片杂物的，临时挂了一块黑板和放了一些桌椅。下期报名学生多了，杂物要移走。

一个人站着和坐在轮椅上讲话效果完全不同，我又是处于教室的角落上。这也是为了方便，有时候请班长肖慧敏上黑板来为我写写粉笔字。

我就像一个导游一样，周玫红送我一副耳麦，还给我配了4个高音小喇叭，挂在教室的四个角落墙上。有时候还借助每个学员手机上的语音辨别转译功能，对我讲解中出现的新名词、冷僻词和不太熟悉的历史人名、地名、历史事件中的特殊单词，这样也可以使我的上课比较流畅一些。开始的第一个星期，大家和我都不习惯使用那个听课方式。

课间休息时，肖慧敏忽然说，“我看了一本《黑格尔传》，那老头在柏林大学讲课，就坐在黑板前头，旁边搁着咖啡壶和烟斗，从来不站起来。”

她顿了顿，朝我轮椅瞄了一眼：“要不，我们也叫你‘申教授’算了？”

全班都笑了。我也笑━━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托了一下。后来出了教室，在校门口，她响亮地喊了一声“教授再见”，惹得旁人纷纷回头。我在车里摇下窗，朝她挥挥手，等车开远了，才发觉脸上是湿的。

再后来，这称呼就甩不掉了。

我特地去看那本《黑格尔传》的书，我是弄巧成拙的典型。出于无奈，能与大哲学家比吗？

玛里亚教会学校另一边，现在造房的窗子会不一样

以后成人大学是人们交往的一个大咖啡馆

关于坐轮椅讲课，在朱鸡市，确实也引出了一些小新闻，这种情况在市成人大学中也仅此一例。正规大学是闻所未闻的事。周玫红为了说服业余大学校长，让我开讲这个班，她还拉了市残疾人协会会长，一起来做校长工作。交流间，还因为都是浙江大学的校友，才被网开一面，同意让我这个坐轮椅的开设这一个班。

周玫红把这事捅给了市报里教育编辑，后报上发表了文章，附加采访校长和我的报道。甚至有闲人到成人大学门口，看我这个新闻人物是真有其人，还是报纸编造出来的假新闻。

被人围观时，我只能默认自己是残疾，“轮椅教授”总不可以当面给人解释，经我锻炼后，小腿肌肉，大腿肌肉和股肌肉，完全可以长出来，我是可以不用轮椅来代步的。

德国尼采则认为虚荣心是生命冲动和权力感的展现。它具备积极的动力意义，是其权力意志思想的重要萌芽，尼采是站在催人上进的视角来看虚荣心的。

如果我满腹关于张爱玲的学识，不仅上课生动，学员有大益，其通过学员名声张扬在朱鸡市的某一部分人中间，是一个有水平的业余大学老师。专门知识与水平接近上海那些文科大学教授的水准，那不是在无意之中对我努力研究、认真讲课的一个奖励吗？万一下一学期来报名的学员人数很多，现在教室后面杂物搬走，也容纳不下。名额非常紧缺，需要在报名时抢位，5秒之内就没有额度了，这么一个小城市，这么一个新的冷僻学科，又是这么一个坐在轮椅上授课的老师，这个老师就是我，是大家叫我教授之后。

我变得像一个教授了，还是我本身就具备了教授的素质？“是金子总会发光”。这句名言总是有道理的。

记得开学第一天，周玫红就对我说：“我给你平台搭好了，生意是否做得起来，看你的‘额骨头’了”。她是小生意女人，她讲出这句话是有些悲凉的，以她对这小城市文化不关心人很多的看法，我这个班在第二期就没有什么“花头”了，招生广告中消失。

想起周玫红的这几句话，看着黑板板上小哥有些“童趣味”的字和下面没有一个学员，空空的课桌椅，我心里一直暗想着，玫红，玫红，你今天可一定要来，否则同学会责问我的，你还没有亲耳听听那些学员们对我教学水平的评价，今天是机会啊。

街道活动室在上海现在都很像样，三十年前没想过会如此经济权力的居委会

三

片刻而已的时间，学员们先后轻松地步入教室，班长肖慧敏和周玫红最后。

肖班长今天新剪了短发，如换了另一个人，雪青的外套没扭扣子，一付风尘仆仆的样子，左手拎着一个50公分圆，边围粉红色、绕着淡翠绿绸带，顶盖是全透明材质的蛋糕盒，款款地走进教室。她一路拎着过来，蛋糕已让沿途二三十人忍不住多看一眼，够馋上两天的。明明闻不到，却仍下意识地抽一抽鼻息，仿佛那香气隔着纸盒也能钻出来。更有人自作聪明地揣度：这奶油，质地绝非寻常的软烂，带着一种扎实的醇厚，想必是欧洲那边的风味吧。她右手是一包吃蛋糕用的粉红纸盆、小粉木刀叉之类的餐具。周玫红刚到楼下时，碰巧遇上她就把一板饮料接过了手，一起帮她提了上来。

有人说：“这蛋糕真好看”

另一个人说“好看有什么用，好吃才行”

两位女人和一个显眼大蛋糕，周玫红今天又是紫玫瑰职业西装在结业会上。

同学们发出了轻轻的欢呼声“今天有蛋糕了，今天庆祝一下，今天我们有结业证书了”。

周玫红没解释自己为什么坐在最后排——也没人问她。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她三个月来一直做的那样。其实同学是不知道她与我的关系，更不知道成人大学校开设这个专业班，最大的功臣和推动者就是她。

我把每位学员的考试成绩宣读完毕，基本上都是优等的成绩，肖慧敏属最优等。大家安静了，我作教学总结。

很感谢学员们在三个月时间中，对我这个残病老师的支持。作为教师，我应该站着，并时时走下讲台，来到学员中做一些互动。这个学期我一点也没有这样做，一步也没有走近大家。

我的讲课有些不够之处，希望结业之时，大家对我提出建言和批评，听校长说，下一学期学员还会增加。校方决定增加到20个学员一个班，因此，今天大家的意见不仅是对我，也是对今后学员有益。

我稍稍做了一些停顿，其实我还没有讲完，还想再讲几句的。

这时，男学员祈寿明有些迫不及待地站起来，用大家不容置疑的声音说“我和李希全同学商量过，利用今天结业会的一点时间，和大家开“张爱玲思想行为讨论会”，他刚说完，同桌的李希全站起来，拿出一卷白纸，两人有些慌乱的步伐走上讲台。

他们很认真地展开与黑板一样长度的白纸黑字纸条，挂上了黑板，完全盖住了美团小哥写的那些粉笔字，学期总结成了讨论会。

祈寿明站出来，并不惊奇，就如平时同学站起来提问一样，他有问题要与大家一起来讨论，在黑板上挂起的横幅，是有些令人措手不及。讨论就讨论，黑板上挂横幅，是否有其它含义？

现在不是有许多人外出集体旅游，拍照时会掏出一块横幅布条，某某市、某某中学，某某学年，某某班同学相聚合影。社会上很流行，制作方便成本很低，有观赏性，有些人在手机上发朋友圈一目了然了。

常德路张爱玲住宅大楼下的咖啡馆很精致和文化味

既来之、则安之。教室里空气是有些凝固起来，这种场面经历过的人不多。70岁以下的人可能没有这种体验，突然会拉出一块横幅出来，挂在大家面前。如果在五十多年前，还有一些人会手臂上套“红袖章”，把事先制作了的纸高帽子，上写“反动学术权威XXX”

套了我头上，把我拉到台前。

从教室外走来一个陌生人，穿美团工作服，祈寿明讲话，此位拿出手机拍视频。

现在是两位同学提议发起的讨论会，大家很安静很迫切听了祈寿明讲话，归纳为三点，

第一，教师把张爱玲捧到一个不该有的文学高度，实际上是与当时许多文学家有很大政治、艺术距离和差别很大的。过分地把学习张爱玲文学作品现实意义夸大其词。张爱玲的文学艺术，有其先天的缺陷和局限性。

第二，对张爱玲在52年申请出国，老师在讲课中的神情有些激动怪异，对她能成功出国夸大为逃离一种难以接受的社会制度、成功了而津津乐道。她为什么那么痛恨人民当家做主人的新中国环境，她的灵魂有问题。如果没有这种腐气的文学作品，对刚解放的受压迫大众并不是坏事。

当祈寿明讲完下座位时，肖慧敏举手说，“老师，我要发言”

坐在祈寿明边上的男学员李希全想发言，拿了一张纸。

我就说，还是让李希全讲。肖慧敏很不乐意地放下了手，她先举手的。

李希全有些胆怯，先说，“我可以在位子上说吗？”

我说，到上面来讲吧，面对大家比较好，后面有人拍录像，也会正面一些。

他左看右看地来到黑板前，讲这一生中从来没有来到讲台上讲过话，听了老师的课，收获很大，这是主要的，也有想法要讲，与申老师商榷。

他拿出一张预先写好有些皱巴巴的发言稿，就开始一字一句地念起来。

归纳他结结巴巴的内容，

其一，申老师没有提到张爱玲在40年代与汪伪汉奸文人胡兰成，他们夫妻两人互为欣赏的是什么？

二，中国解放了，爱祖国的拼命要回国来参加新社会的建设，张爱玲千方百计要离开新中国，而申老师却把张的出国好像是为了保护中国文化的延续性的伟大行为。

三，张爱玲笔下的人物并没有社会代表性。文学不写发生大革命的社会底层原因，对社会无大意义。

李希全讲完后，转向我轮椅的一边，微微的低一低头，对全体学员来了一个半鞠躬。

第二位发言时候，大学校长也悄悄来到教室，坐最后一排，我只是用眼光打一个招呼，她点点头，示意我继续。

第二位后，我示意肖慧敏发言。

她是以一种向大家汇报三个月来上课后的“认识提高，眼界开阔，触及灵魂”方面讲的。在发言中夹杂着对两位男学员观点的点评。总让人有不痛不痒之感，又不直接点穿。有同学发言并加以澄清说明，这已经是讨论会的最佳状态了。

另一位女学员，有表演才能，一开口发言就引起了大家的哄笑。男学员神秘的冲上黑板前挂横幅的事，使她想起了某个影片，小镇里居民对运动的恐惧，打铜啰在小镇上呼叫，“运动喽，运动喽”。用嘴来发出打锣的恐惧声音，连坐在最后排的校长也笑了，教室一阵哄笑声。

原本是一种进入严肃的文学艺术不同观点讨论的氛围，却被女学员这么一喧染，而令场面走样。

我讲：校长是不是要给大家讲几句话。她也站起来说：讨论发言还有吗？讲后，见无人应答，又讲了一句，“真正没有人想再提一些关于申老师讲课内容不同的观点吗？”停顿了半分钟，当她站起来用手捋一下自己两边中的头发时，想上来讲话。

“我要讲二句”

此时班中年岁最大的女学员站起来。她看着校长慢慢又坐下去，很愿意再听到学员中又有一位发言。她走到黑板前。面向我柔声嗲气的说，教授好，发音有些拉长，成了 ━━ 教 授 好！引起底下学员的骚动和哄笑声，这样叫法在平时是很正常的，大家知道我没有教授这个职称，三个月来与学员们的互动中，黑格尔教授，上海申菩萨，申大皇帝，这些对我的调侃戏称，已经是习以为常了，因为我在讲话中有关张爱玲的一些小说故事时，也会加一些不太正经和不三不四的上海俚语和小市民相互谩骂的语言流露出来，总会引起学员们的哄堂大笑，也有人叫我“轮椅上的滑稽大师”。

今天自我开始宣读结业成绩至现在，还没有一个人喊过我教授，这在平时轻松的上课氛围下是没有的，所以作为年纪大一些的女学生，有些憋不住今天太严肃的课堂氛围。

她主要观点是：

一，自中国有了近代形式的小说，少有人对古典小说中之精华如《红楼梦》语言艺术像张爱玲那样喜爱、摹仿并在小说中充分表现。虽张爱玲大量写情爱和婚姻，但看后总觉她在承民族优秀语言文字的特色，启新时代文学为人民之优处。

二，解放后许多小说作品，作者主要为工农兵创作。政治斗爭有些会改变创作方向（有时是特定时期的特定需要，而不是永远如此）国人对张爱玲这个承前启后的语言艺术大师，就会觉得别扭和不舒服。

三，中国小说，要矫枉过正，宣传一下张爱玲的文学艺术创作手法，她的许多继承了古典文学的特殊性，也就是发展了中国文学艺术魄宝。

现在的口号“为时代，为人民”是另一个高度了。人民是什么？宪法里写得清清楚楚━━小市民、生意人、识字的太太，都是人民。他们怎么就不能读张爱玲了。

她比肖慧敏更为激烈，从两边鬓发有几分白看，人生阅历不在我之下，阅读有当下，也有民国时，一定有更多古典作品的，对《红楼梦》不止读三五遍了。

张爱玲教会学校的钟楼外墙，已经全绿了

她发言结束后，我请校长上来为大家讲几句，（同学们鼓掌）她没有走上讲台，站在座位上开玩笑地说，三个月来申老师也一直没有上讲台，一个人缩在那个角落里，（引起每一位大笑）我今天就在与申老师对角的位子上讲二句，（又一次鼓掌），你们这个班，虽是新开的，又是冷僻的，我抽空问过几位同学，反映也是令我满意的。今天让我猝不及防的一个结业会，看来结业成绩是表面的，申老师的教学引起了几乎每一位学员的极大兴趣，我作为一校之长，也为大家高兴。她讲话时，拿手机拍视频的一直对着她。（大家又是掌声）

我就来一个结束语：

今天这场讨论，比我预想的结业会要精彩得多。谢谢祈寿明和李希全同学，你们的提问让我知道，课堂上还有未被满足的好奇和质疑；谢谢肖慧敏和那位‘突然想起电影’的同学，你们让讨论有了温度和幽默；更要谢谢最后这位同学——你的发言让我觉得，这一学期的课没有白上。

张爱玲值不值得读，不是今天能得出答案的。但今天有一件事已经有了答案：在这个教室里，每个人都可以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而其他人会认真听。 这比任何文学结论都重要。

结业会到此结束。祝大家回去路上平安。”

蛋糕盒打开，教室里那道无形的墙才算真正塌了。

奶油上的草莓还在微微颤着，甜腻的味道就漫了出来——那是与横幅、文学、政治定性完全不同的气味，是结业该有的气味。

叫美团小哥来吃蛋糕，他愣了一下，我补了一句：“你拍了一下午，总得让镜头也尝一口甜的。”这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他收起手机，走到桌边时还有些拘谨，但有人递给他一块盘子，他就接住了。

有了切蛋糕的声音，塑料刀磕在纸盘上的脆响，奶油被抹开的细微嘶啦声，“谁要草莓”，“这块大的给校长”。校长没有推辞，她低头看了一眼奶油上的裱花，嘴角弯了一下。

玫红把第一块递给我。奶油沾在指尖，我低头咬了一口，心想：今天真是不一般的味。

大家开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站着的、坐着的、靠在窗台上的。祈寿明和李希全在角落里各端着一块——吃蛋糕这件事，有一种奇妙的赦免力，让人不好意思继续板着脸。

美团小哥端着盘子站在窗边。他咬了一口后，轻轻说了句“好吃”。

而我那辆轮椅，停在桌边，被几块纸盘子和欢声笑语包围着。

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横幅上——横幅还挂着，但上面的黑字已经被蛋糕的香气泡软了，像没什么威力的旧报纸。

校长吃完最后一口，走到我旁边，轻声说：“这个结业，挺好的。”

张爱玲常德路公寓，八十年前就住如此公寓房子，享用现代生活设备，但有人说里面不大，这是此人用自己的生活条件与张爱玲相比

我点了点头。心想：要一个课堂真正结业，不是把问题都解决，而是让大家能坐在一起吃蛋糕。 讨论结束了，奶油在嘴角，谁也没走，谁也没输。

还剩下几块蛋糕时，又来了每次送我回家的美团小哥，今天玫红说她送我回去。我们请小哥吃蛋糕，玫红照样当小哥的面，在手机上签字“任务完成”小哥看到签字，手捧着蛋糕，马上离开了教室，又去接下一单的任务，拍视频的跟着去，门合上后，他再没回来。

就在小哥前脚走，两位穿深藏青蓝夹克衣领中山装下袋外衣的干部，那一本正经服装代表着“威严”进入教室，校长也正好在门口与同学谈话，就问他们有什么事。

进门人看看里面大家都在吃蛋糕，喝饮料，以为走错了门，以为有人办生日派对，特意又问了一句，

“这里是张爱玲专班教室吗？”

肖班长马上回答，我们结业会完了，在吃蛋糕。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横幅，上面‘张爱玲’三个字还在，中国只有一个张爱玲，这里不会错。

走在前面一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块亮铮铮的铜牌：

“我们是社会卫生行政安全环境管理局”，

他动作非常利索，马上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公文纸交给了校长，校长有些不解地接过公文纸。

她一边看，一边读出声音：

“一，根据有关文件，此仓库房间不可用做教室，为学员安全。

二，为保障教师劳动者的健康，我局认为，教师申诚不符合获得劳动健康证的标准，不能上讲台上课。

三，新开设学科需报备中央教育部批准，但是到现在还没有教育部最后文件。

综上所述三个原因，张爱玲专班的教学活动必须马上结束，到此为止。

校长看完全文，抬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两位管理局来的干部，

管理局干部问：“这一切都明白了吗？”

校长：“你们两位明白了吗？”

班长肖慧敏上前一步对两位干部说：“你们看看我们都在吃蛋糕，两位应该一切都明白了，正好有两块多，你们一人一块，与我们大家一起共享“张爱玲教学班”马上结束，到此为止的快乐”。

两位干部有些恍然大悟，同语，“哦，已经马上结束，到此为止了”

那位学打锣的女学员，迅速地在两纸盒上放了两块蛋糕和刀叉，递到两位干部面前。他们接过蛋糕时，

教室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周玫红，她用那种软软的、拖长的调子唱起来：

“难━━忘━━今━━宵 …………，” 学员们一愣，随即跟上了。歌声像水一样漫开来。

“无论天涯海角…………。”

干部们站着，手里托着纸盘，叉子悬在半空。

他们咬了几口，手托着纸盘，嘴角沾着奶油，也跟着哼了起来——嘴里还有蛋糕，只能含含糊糊地跟着调子。”

“人未老，青山在，人未老，青山在，人未老，共祝愿，祖国好。”

当最后一句唱完时，学员们和我都鼓掌，在“哗━哗━哗”掌声中，两位干部把空纸盘放在桌上，朝门口走去。 校长站在门口侧身让了让，等他们过去，自己也拿着那公文纸，跟了出去。

门关上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笑起来。笑声不大，但很松快，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

可惜，拍视频的小哥已经走了。

此时教室里只留下一张定格照片━━每人嘴角都沾着一点点黄色的奶油，眼光却都笑得很灿烂。

后来谁也说不清那天的细节。只记得每个人嘴角都沾着一点黄黄的奶油，笑得很亮。那张照片没拍下来——但也不用留存下来了。

完

《轮椅教授》小说

沈宪 2026 7 30

于上海 中伏天

张爱玲常德路公寓咖啡馆必须从边门进入，此大楼不远即上海南京西路静安寺不远

看到几位香港张爱玲迷在拍照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