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十集：惜孕调羹，痛吐离情</p><p class="ql-block">时序走入初秋，河谷的风日渐清爽，白日褪去盛夏炙人的热浪，晨昏时分便漫开阵阵微凉。天河河水水位缓缓回落，滚滚水流昼夜不息向着远方奔涌，河滩大片滩涂显露，水边芦苇丛连绵成片，秋风拂过，苇叶沙沙此起彼伏。田野之中，遍地禾苗秸秆转为苍黄，一串串谷穗饱满沉实，随风轻轻摇晃，空气中已经隐隐飘荡起谷物成熟的淡淡清香，秋收已然近在眼前。</p><p class="ql-block">婚后朝夕温存相伴，七仙姑身体渐渐出现异样，时常困倦嗜睡，反胃倦怠，心知已是怀了董咏的骨肉。当她把这件喜事告知董咏的时候，董咏又惊又喜，一颗心既滚烫欢喜，又沉甸甸悬着。想到将要拥有属于二人的孩儿，心中满是对往后日子的期盼，可转念便生出重重忧虑。怀胎孕育子嗣，妇人气血损耗极重，若是依旧顿顿野菜薄粥，营养亏缺，妻子身子会被拖垮，腹中孩儿也难以好好滋养。眼下田租迫在眉睫，地里庄稼尚未收割，家中手里并无现钱积蓄，可董咏心中拿定主意：自己常年下地劳作，皮肉结实，粗茶淡饭便能将就；七仙姑身怀有孕，要抚育下一代，万万不能再苦着她。</p><p class="ql-block">光靠河滩捕捞小鱼、捡拾野果，终究所得有限，难以长久补养。思来想去，董咏打算硬着头皮去向相熟的乡邻借钱，换一点肉食回来，给妻子补身体。这件事，他没有先跟七仙姑讲明，怕她心中不安阻拦自己。</p><p class="ql-block">第二日晌午，田间活计暂且告一段落，董咏把锄头安放妥当，去往村中一户平日略有交情的农户家中登门告借。佃户之家，家家日子都紧巴，人家手里也并不宽裕。董咏好言恳切诉说缘由，妻子身怀身孕，想要割一点肉食调养，等到秋收粮食收割下来，卖出一部分余粮，就把借钱连本一并归还。几番言语恳求之后，乡邻体恤他一片为妻儿着想的心意，终于借给他几枚铜钱。</p><p class="ql-block">拿到铜钱，董咏径直赶往村里的肉摊，割下一小块猪肉。铜钱来之不易，买不得大块肉，只有小小一块，可在贫寒的佃户家中，已经算得上十分难得的滋养之物。他把肉块细心包好揣在怀中，快步往家中赶回，心里只想着早点回去，给七仙姑炖上肉汤。</p><p class="ql-block">回到茅屋，七仙姑看见他神色匆匆，怀中揣着东西，心中不由得疑惑。董咏这才如实讲出，自己向乡邻借钱，买回了猪肉。七仙姑听罢，心里又感动又不安：“郎君，家中本就拮据，还欠下外债，往后还要上交田租，何苦为我这般破费。”</p><p class="ql-block">董咏宽慰她道：“我一身力气，不怕吃苦。你如今怀了孩儿，身子最是要紧。我已经盘算妥当，待到秋收，庄稼收上来，交完该缴的田租之后，把家中多余的粮食挑到集市变卖，得来的银钱，就把今日借下的债务尽数还清，不会拖欠乡邻半分。我吃野菜杂粮无妨，只求你与腹中孩儿能够安稳康健。”</p><p class="ql-block">说罢便动手生火，将猪肉仔细清洗干净，切作小块，放进陶锅，添上清澈的河水，以柴禾小火慢炖。灶下柴火噼啪轻响，热气从锅盖缝隙缓缓溢出，肉香一点点漫出灶台，飘满整间茅屋。往日屋内只有野菜与杂粮的淡苦气息，今日多了一股温润的肉香，朴素的土屋之中，添上几分人间温暖的烟火气。</p><p class="ql-block">晚饭摆上矮木案，一锅温热肉汤，几块炖得软烂的肉，旁边依旧是杂粮饭与一碟清炒野菜。董咏几乎不动锅里的肉食，把肉块大多都舀进七仙姑的碗里，自己只就着野菜吃下粗饭。“你多吃些肉汤肉食，好好滋养气血，我日日下地干活，吃粗饭野菜完全扛得住。”</p><p class="ql-block">七仙姑捧着温热的陶碗，看着郎君质朴恳切的模样，心中暖意翻涌，可衣襟之内藏着那道天庭传来的云符，催她返回云天的天令时时刻刻压在心口。腹中正在慢慢孕育二人的骨肉，眼前郎君拼尽全力为自己谋划衣食，可天命难违，说不准哪一日，自己便要被迫抛下丈夫与尚未出世的孩子，独自回到天宫。一想到这无法回避的别离，阵阵悲苦便在心底盘旋，她只能强忍着眼底的酸涩，低头慢慢喝下肉汤，不敢将心事当众流露。</p><p class="ql-block">吃过晚饭，二人走出柴门，来到院落当中。晚风徐徐吹过河滩，天河流水滔滔不绝，秋虫在草丛之间声声鸣唱。一轮明月缓缓升上山峦，皎洁清辉洒满河滩，也照在不远处那棵古老的槐树上，当初二人便是在此树下定下一世姻缘。</p><p class="ql-block">董咏望着月色，满心都是对来日的憧憬，缓缓开口诉说心中打算：“只盼今年风调雨顺，庄稼颗粒归仓。交完田租，卖掉部分粮食还清外债，再攒下些许存粮。待到孩儿降生，我们一家人守着这一方茅屋，男耕女织，安稳度日。”</p><p class="ql-block">这番朴实的期盼，听在七仙姑耳中，字字句句都叫人心头发痛。她多么盼望这般寻常的人间日子可以成真，可云天之上的号令不会无限期等候。云符之上的时限一天天迫近，离别已经越来越近。可她依旧难以狠下心，把残酷的真相当面讲给满心憧憬未来的董咏知晓，只能默默靠在他的身侧，望着如水月色，把满腹离愁悄悄埋藏。</p><p class="ql-block">夜色越来越深，露水慢慢沾上衣衫。二人回转茅屋歇息。董咏劳作整日，身心疲惫，很快便沉沉睡去。七仙姑躺在一旁，却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手抚着尚且还不显隆起的小腹，一边是腹中骨肉，一边是天规重压，进退皆是煎熬。屋外秋风穿过窗棂缝隙，呜呜低响，天河奔流不息的水声遥遥传来，仿佛也在叹息这份即将破碎的凡间情缘。</p><p class="ql-block">［10完］</p><p class="ql-block">卢少奇</p><p class="ql-block">2026‑07‑31</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