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九集：云符传召，离愁暗生</p><p class="ql-block">时序缓缓步入初秋，盛夏灼人的酷烈暑气一点点消散。河谷旷野之上，白日不再那般烤得人喘不过气，早晚之间，已经浸上沁人的微凉。天河滔滔河水，经过一整个夏天的奔涌，洪水期已然过去，水位缓缓回落，河滩大片礁石乱石裸露出来，石缝里残存的野草，一半尚且青绿，一半已经染上枯黄。田垄之间，禾苗褪去青苗的嫩色，秸秆渐渐变得苍黄，一串串谷穗慢慢充盈饱满，沉甸甸向下垂落，秋风拂过整片田野，掀起一层层金黄的浪涛。距离秋收收割，已经愈来愈近。</p><p class="ql-block">董咏依旧每日破晓便下地。经过一整个盛夏不停歇的浇灌、除草、护苗，地里庄稼总算熬住了久旱的煎熬。虽不算顶尖丰稔，却也算得上有几分收成，足以让人心中生出一丝盼头。只是管家那日下乡的一番苛责，始终压在他心底，不敢有半分松懈。越是临近秋收，越是要提防鸟兽糟蹋庄稼，提防秋风暴雨损毁谷穗。白日在田间修整田埂，加固田边简易的篱笆，驱赶前来啄食禾穗的飞鸟；天色将晚，才扛着一身疲惫，踏着落日余晖走回茅屋。</p><p class="ql-block">家中的七仙姑，日子依旧是柴米粗茶，日夜操劳。采野菜，炊粥饭，清扫院落，捻麻纺纱。几个月下来，积攒的麻线已经捆成不小的一捆，整整齐齐堆放在屋角木架之上。只等乡间集市开市，便可拿去换取少量铜钱，以备不时之需。劳作之余，她常常会抬首望向高高的云天。</p><p class="ql-block">往日在天宫，祥云缭绕，仙乐不绝，六位姐姐朝夕相伴。自从下凡来到河谷凡间，她一心沉醉人间夫妻温情，将天上旧事压在心底。可每到天高云淡的秋日，望着万里长空，心底便会隐隐泛起一丝不安。她清楚明白，自己私自下凡、背弃天规，本就是一桩过错。天庭不会永远对此置之不理，平静凡间日子的背后，始终悬着一道来自云天之上的无形号令，只是不知道这道号令会在哪一日骤然降临。</p><p class="ql-block">白日凡尘烟火热闹，操持家务陪伴郎君，这份隐忧尚且可以埋藏心底。可每到夜深人静，董咏沉沉睡去之后，她独自望着窗户外的一轮明月，那一份忐忑便会翻涌上来。她十分贪恋眼下的俗世生活，贪恋茅屋之内的温存，贪恋与董咏朝暮相守的人间情爱。凡间虽苦，食野菜杂粮，居土壁茅舍，日日要为衣食租税操劳，可这份实实在在的夫妻情意，是琼楼玉宇之中永远得不到的。她深深害怕，害怕天庭传下谕令，强行要将她召回天宫，从此与董咏生生分离。</p><p class="ql-block">这一日午后，秋阳和煦，微风轻拂河谷。董咏尚在田间看护庄稼，七仙姑做完家中活计，独自走到河滩古槐之下。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树冠铺展宽阔，树荫笼罩住脚下一片土地，此地正是当初二人盟誓定情之处。石钗依旧埋在荒草乱石之间，无人知晓。她缓缓靠在粗糙苍老的树干上，目光遥遥望向云海茫茫的天际。</p><p class="ql-block">忽然之间，高空之上风云微动，原本晴和的蓝天，无端浮起一团流转的素色云气。云气盘旋收拢，一道淡淡的流光符牒，穿过层层云海，无声无息飘落至古槐树的枝头。没有轰鸣巨响，没有惊雷闪电，可这道云符，正是天庭传来的传召令。</p><p class="ql-block">七仙姑心头猛地一颤，浑身微微发僵。她伸手取下悬于枝头的云符，符牒之上仙文隐隐流转，字字清晰。天规严明，七仙姑私自下凡婚配凡人，久滞凡尘，天庭已经察知其事，勒令她速速断绝凡间情缘，即刻返回云天复命，不得继续在人间逗留。倘若拖延抗拒，便要降下天罚，牵连凡间。</p><p class="ql-block">指尖捧着冰凉的云符，七仙姑只觉得心口阵阵发闷。最怕遇见的这一日，终究还是到来了。</p><p class="ql-block">她站在古槐树下，秋风拂动她的衣衫，河滩河水哗哗不息流淌。一边是天规天令，不可违逆的天庭召唤；一边是凡间丈夫，朝夕相守的夫妻恩情。若是遵从天令，便要舍弃董咏，永别河谷这片土地，回到冰冷拘束的天宫，从此天上人间两相隔绝，再难相见；若是执意抗命滞留凡尘，便会引来天祸，给董咏招来莫名灾厄，她万万不愿连累自己的郎君承受祸事。</p><p class="ql-block">万般纠结涌上心头，眼眶不由得泛起潮热。她将云符紧紧握在手中，不愿立刻回到茅屋。独自徘徊河滩，听天河流水滔滔，看远山层叠，心中千回百转。她多想就这样一直留在凡间，男耕女织，朝出暮归，陪着董咏熬过一年又一年，共渡人间的苦与乐。可天令已至，已经容不得长久的自欺。</p><p class="ql-block">直到夕阳西垂，落日染红整片河谷旷野，远方田埂之上，出现董咏归来的身影。看见那道熟悉疲惫的身形一步步走近，七仙姑连忙悄悄把云符收好，藏在衣襟之内，强行压下满脸的凄惶难过，收拾好神色，走上前去相迎。</p><p class="ql-block">董咏一身尘土，满身劳作后的疲惫，却依旧带着归家见到爱人的暖意，如同往日一般上前想要相拥。七仙姑心中酸涩难忍，却只能勉强应和。</p><p class="ql-block">回到茅屋之内，豆油灯缓缓点亮。晚饭依旧是野菜杂粮稀粥，粗陶碗摆在木案之上。可今日屋内的气氛，已经悄悄不一样。七仙姑心事重重，神思恍惚，吃饭之时也常常失神。</p><p class="ql-block">董咏很快察觉妻子有异。往日归家，七仙姑言语温柔，眉眼皆是暖意；今日却神色郁郁，时常默然发呆，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愁。</p><p class="ql-block">“娘子，你今日神色不对，究竟是哪里不适？莫非身体劳累染了风寒，还是心中有什么心事？”董咏放下手中陶碗，关切发问。</p><p class="ql-block">七仙姑抬眼望向眼前忠厚朴实的郎君，看着他被日月风霜晒得黝黑的面容，看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她很想把天庭传召之事全盘说出，可一旦讲开，离别伤痛便要即刻摆在二人面前。她一时还没有勇气亲口道出这残酷的结局，只能轻轻摇头。</p><p class="ql-block">“郎君，我并无身体病痛。只是秋日登高望远，心中生出一些莫名感触罢了，你不必过多挂怀。”她只能暂时这样搪塞过去。</p><p class="ql-block">夜色渐渐深沉，月亮升上天幕，清辉洒满河滩田野。躺下之后，董咏沉沉睡去，白日田间的劳作耗尽他全部气力。七仙姑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衣襟之内那一道云符，仿佛沉甸甸压在胸口。天庭限期迫近，离开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可她该如何向董咏开口，该如何面对这份即将破碎的凡间姻缘。窗外秋风穿过窗缝，呜呜作响，天河流水声声不绝，仿佛也在低声诉说这份无可奈何的离愁。</p><p class="ql-block">［9完］</p><p class="ql-block">卢少奇</p><p class="ql-block">2026‑07</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