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国人对“酒逢知己千杯少”之说耳熟能详,更确切表达,似乎应为“酒逢千杯知己少”。</p><p class="ql-block">“酒逢知己千杯少”本是形容知己相聚难舍情状,“千杯”自然属虚词。尽管诗人郭小川在《祝酒歌》中吟过:“舒心的酒,千杯不醉;知心的话,万言不赘。”歌唱家李光羲也在《祝酒歌》中唱道:“舒心的酒啊浓又美,千杯万盏也不醉。”但无论古今中外,无论任何酒席,无论如何喝法,“酒逢知己”都不可能真正喝上“千杯”,因为人类酒量有“天花板”,再“海量”也绝无可能创造“千杯”神话。</p><p class="ql-block">相对“千杯”神话前无古人,倒是酗酒丧命后有来者。最新引发关注的悲剧是,某省6名厅官“酒逢知己”,从晚8点酣战至夜11点,8瓶白酒干空7瓶,酿成1人死亡惨祸。</p> <p class="ql-block">“酒逢知己”是否必有“千杯少”标配,未必。“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知己相逢属君子之交,天然拒绝“甘若醴”,更遑论“千杯少”。传说唐贞观年间,薛仁贵尚未得志,与妻栖于破窑洞,可怜衣食无着落,全靠王茂生夫妇接济。后薛从军追随李世民御驾东征,因平辽功高被封“平辽王”,上门送礼文武大臣络绎不绝,均被其婉言谢绝,他只收下庶民王茂生送来的“美酒两坛”。启封执事官打开酒坛,发现坛中装的不是美酒而是清水,吓得面如土色地禀报:“此人如此大胆戏弄王爷,请重重惩罚他!”岂料薛非但未生气,反而当众饮下三碗清水。在场官员不解其意,薛喝完后说:“我过去落难时,全靠王兄弟夫妇经常资助,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今天的荣华富贵。如今我美酒不沾厚礼不收,却偏偏要收下他送来的清水,因为我知道他贫寒,送清水也是他的一番美意。”此后薛王两家关系甚密,“君子之交淡如水”佳话流传后世。</p><p class="ql-block">“酒逢知己”,也未必一定会“千杯少”。鲁迅曾赠瞿秋白联语:“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真切表达二人之间“知己”情谊。二人首次见面一见如故,话题不断谈得特别投机。据许广平回忆:“为了庆贺这一次的会见,虽然秋白同志身体欠佳,也破例小饮些酒,下午彼此也放弃了午睡。还有许多说不完的话要倾心交谈哩,但是夜幕催人,没奈何只得分别了。”显然,“酒逢知己”给他们带来的是“知心的话,万言不赘”,而并非“舒心的酒,千杯不醉”。</p><p class="ql-block">《红楼梦》第五十七回,紫鹃试探出宝玉对黛玉一片真心后,劝诫黛玉:“拿主意要紧。姑娘是个明白人,岂不闻俗语说:‘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自古以来,“酒逢知己”本是人生可望难及之缘,恰如李谷一在老歌《知音》中所唱:“高山流水韵依依,一声声如泣如诉,如悲啼,叹的是,人生难得一知己,千古知音最难觅。”</p> <p class="ql-block">网上曾流行如是调侃:“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我们坐在一起,你却在玩手机。”此话看似调侃,却是现代人,尤其是“低头族”的真实写照。无独有偶,当今也有不少人抱怨:“熟人越来越多,朋友却越来越少。”曾有媒体调查显示,87.5%的人有类似感觉。有人心情不好时,拿出手机却不知道打给谁;有人想外出遛达,无奈找不到伙伴;有人想张罗饭局,却为人选发愁……某报调查进一步印证:40.6%的人不熟悉自己邻居,34.8%的人跟邻居“没有相处活动”,80.9%的人感觉与10年前相比,当下邻里关系越来越冷漠。有人据此断言,中国已进入“陌生人时代”。其衍生的怪象是:幼儿园老师教育孩子“不给陌生人开门”,子女叮嘱老人“不接陌生人电话”,银行提示客户“不给陌生账户打款”,手机短信天天轰炸“防止网络电信诈骗”……</p><p class="ql-block">同样是酒局,在古代,觥筹交错大多为文人间吟赋唱和,而今推杯换盏,则庶几异化为利益交易,酒文化属性,已然逐渐被商业属性和社会潜规则取代。“能喝半斤喝八两,这样的干部要培养;能喝一斤喝八两,这样的干部要商量;能喝八两喝一斤,这样的干部可放心”……看看类似酒局顺口溜,便可对“酒文化”基因变异程度“窥一斑而知全豹”。试想,当攸关个体职业发展的诸多“重要事项”,不是在办公室和会议桌上决定,而是在饭局酒桌上达成,当个人前途与酒局交易勾对交媾,眉来眼去勾肩搭背,基于各自算计的“千杯少”,又何来“酒逢知己”之说呢?</p><p class="ql-block">“酒逢千杯知己少”古已有之,只是而今尤甚罢了。</p><p class="ql-block">(发表于2024年第4期《杂文月刊》, 收入作者2024年版第五部杂文集《世相杂陈》)</p> <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陈庆贵,高级职称,曾任某地文联(社科联)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84年始发表诗歌、散文、时评、杂文等作品,散见《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经济日报》《瞭望》《中国青年报》《新京报》《南方周末》《南方都市报》《杂文报》《杂文月刊》《经典杂文》《杂文选刊》、香港《大公报》《信报》、美国《侨报》等境内外数百家媒体。曾获各类奖项数十次,其中,全国评论、杂文奖24次,杂文《痛打“狗心理”》获首届全国“鲁迅杂文奖”金奖,三文分获2013、2014、2015年江苏省报纸副刊杂文一等奖。多篇作品入选多版本全国年度杂文年选,已公开出版个人杂文集《红楼关得很沉重》《鹰眼守望》《苍生人话》《思路话语》《世相杂陈》五部。创作成就、自传入书《中国当代杂文家》《走近杂文家》)。个人微信公众号、新浪微博、美篇:《广陵杂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