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写你（散文诗）

湖叟钓闲

提笔时，满纸都是你的名字。

落笔时，只剩一页空白。

我如何写你——写你像檐角的冰凌，阳光下亮得刺眼，伸手接住，掌心只剩一滴水痕。写你像三月的纸鸢，线在手里，云在天上，忽然风停，只剩一根断线在风里打旋。写你像旧书里夹着的枫叶，红是当年红，薄是此刻薄，翻开时簌簌地碎。

写你是写一场迟迟不落的雨。天灰着，云低着，雷声滚过屋顶又滚远。窗台上的晾衣绳空荡荡地晃，那件青衫早已收进箱底。可我总在等——等一道闪电劈开光阴的裂缝，等雨终于下来，把前尘往事冲成泥泞。

写你是写一条走不完的巷。青石板亮着水光，墙头垂下半枯的藤。转角那棵槐树开花了，香气稠得像化不开的黄昏。你走在前面，回头笑，影子被夕阳拖得很长。我追，巷子也跟着长；我停，你就碎成满地的光斑。巷子尽头是一扇永远关不严的木门，推开来，是下一个巷口。

古人写你，写的是“闲敲棋子落灯花”——灯花落下了，棋子在案上等着，可你在哪？写的是“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花都叫卖了，你还没来。写的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柳梢的月圆了又缺，黄昏迷了路，你始终没有经过。

他们比我聪明，把思念藏在风景里，叫我寻不着。我却笨，只会把风景都写成了你。风是你，月是你，巷口那盏灭了的灯也是你。满纸都是你，满纸都不是你——你坐在字与字的罅隙里，笑得云淡风轻。

我如何写你。写你是案头那盏茶，明前采的芽，山泉水泡的，第一泡太浓，第二泡正好，第三泡就淡了。可我等不到第四泡，你便起身要走。茶凉了，倒进花盆里，那株文竹却长得疯了——原来相思做肥料，比什么都养人。

写你是凌晨三点的钟。响了，隔着一整座城传来，闷闷的，像隔着被子哭的人。一响，两响，数到第十三响就乱了。窗外的梧桐开始落叶，一枚，两枚，落进天井里的水缸，浮着，像不肯沉底的句子。钟声停了，树叶还在落，闹钟响了——天亮之前，我得决定：今天继续写你，还是去替你活一天？

写你是母亲柜子里那件嫁衣。红绸子褪了色，金线还亮着，扣子是盘的长命结。她每年夏天拿出来晒，拍去樟脑丸的味道，在太阳底下展开又叠好。你说，爱这件事，就像樟脑丸——越捂越浓，一晾就散，可衣服上的褶子，怎么也熨不平了。母亲不懂诗，但她知道，有些东西要藏在暗处，才能留得久些。

写你是少年夹在课本里的糖纸。透明的那面映着操场上的白杨，彩色的那面糊着考试日期。撕开来，甜味早没了，只剩一个皱巴巴的春天。你以为忘记的事，身体都记得——这大概就是时间的慈悲：它拿走糖，留下纸；拿走你，留下我。

我如何写你。写你像一场旷日持久的病，不疼不痒，只是偶尔在深夜咳两声。写你像一枚吞下去的鱼刺，以为咽进胃里就没事了，偏在某个不经意的黄昏，又卡在喉头——哽得人说不出话，却也没必要说什么了。

干脆不写了。把笔搁下，把纸翻面。窗外的雨还在下，青石的巷子还湿着，檐角的冰凌化了又结。茶早凉透了，灯花落了一案，棋子在匣里闷了多年。

我就坐着。坐着，便是写你了——你是这间屋子里的空气，是呼吸间的停顿，是桌椅挪动时扬起的微尘。你是那页空白，是我始终没有落笔的那个字。

一页空白，从头到尾都是你。

不必落笔。落笔，反倒不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