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墁坪的日子

子溪

<p class="ql-block">在墁坪的日子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墁坪是小陇山林区的一处工区,被连绵群山环抱着,杂树肆意丛生,是块钟灵毓秀的得天独厚之地。工区坐落在一片开阔的缓坡上,散落着二三十户人家,比起山里东一户西一户零星散落的人家,已然算得上是个颇具规模的小村落。这里土地肥沃,气候温润,远离市镇喧嚣,国家先后在此设立了福利院、农业点等单位,往来的车辆与行人络绎不绝,透出山里头少有的鲜活烟火气与热闹光景。</p><p class="ql-block">那年我刚满十六岁,高中还未读完。素来成绩拔尖的我,原本满心憧憬着来年夏天的高考,可家里却动员我跟着村里的伐木队,一头扎进了茫无边际的林海。从此,一把山刀、一把弯把锯,成了我青春岁月里最忠实的伙伴。</p><p class="ql-block">这里是我生命中无数“第一次”萌发的故土,是我青春的起点,更是命运转向的岔口。我第一次独自远离家门,坐上长途汽车穿过县城熙攘的街巷,第一次走进窗明几净的电影院看了场完整的电影——此前我只在家乡露天打谷场上,仰望着夜空下随风晃荡的银幕观影。那时的我满心雀跃,眼里全是掩不住的新鲜好奇。我第一次踏入蓊郁茂密的大森林,见到了数不清的从未谋面的奇树异草与灌丛——此前我整日在贫瘠的黄土坡上辗转入眼的不过是小片洋槐林,还有房前屋后零星的榆树与杏树。林海茫茫仿佛没有边际,我像误闯了一个全然陌生的鲜活世界。我第一次拿起锯子与斧头,一棵棵伐倒林木,再为东风大卡车装满木料——此前我只握笔伏案写作业,假期攥着镰刀割麦,捏着锄把锄草,提着竹篮满山挖野菜。劳作的粗粝与笔墨的轻盈,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青春注脚。我第一次和工友们围在大铁锅边抢着捞面条吃,饭后得自己动手洗碗——此前我只等着母亲把盛好的饭递到手里,吃饱便撂下碗筷,从不知洗碗抹筷是何种滋味。</p><p class="ql-block">初到墁坪的我半分也不觉得寂寞失意,反倒满眼都是新奇,满心都是欢喜。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林海与峭立石崖,那一条条幽深蜿蜒仿佛走不到尽头的沟壑,那一片片素白与艳红交织的桦树林,那一群群扛着斧头往来穿梭的伐木工人,拼合起来便是我对这片土地最初的完整注解。</p><p class="ql-block">我来到墁坪唯一的念想便是挣钱贴补家用,这也是当时村里年轻人共有的出路。记得我参与伐木的第一个林班设在金昌沟,大伙在沟底搭起草棚安营扎寨。草棚旁一条小溪整日哗哗淌着,溪底遍布形态各异的卵石,几尾小鱼在石缝间自在穿梭。劳作间隙我们便蹲在水边乘凉、洗衣、洗脚,有几个同伴午休时索性躺在摞起的原木上酣睡,毛毛虫爬到脸上都浑然不觉。伐木远没有收割庄稼那般轻松,队里按体力分工,割草刮梢这类轻活便分给我们这些刚出校门的毛头小子和上了年纪的老人,身强力壮的汉子则攥着板斧和锯子,一棵棵伐倒参天林木。空寂的山林里整日回荡着叮叮咚咚的声响,沉实、涩滞、激昂,混着淡淡的树汁清香。那些桦树、青冈、椴木轰然倒下的瞬间,头顶原本被树冠遮蔽的天空骤然裂开一道口子,豁然敞亮,连日淤塞在心头的烦闷刹那间便荡然无存。伐倒的树木被打截成规整的圆木,用粗麻绳拖下山坡,一辆接一辆的大卡车满载着木料往山外运去。有的林带实行间伐,留下秀颀挺拔的优质母树;有的林带则是“推光头”式的皆伐,砍得连片杂草都不剩,等来年开春再栽上新的树苗。在清一色的男人堆里吃饭、唠闲嗑、唱乱弹,懵懂的情怀里除了思念家乡的父母亲人,半分别的杂念也没有。我在沟里待了整整半年,连工区都没去过,更没踏足过墁坪的村落,对外头的世界,尤其是村里男女老少的模样几乎一无所知。有一次沟里来了两三个挖药的大姑娘,我们都兴奋得伸长脖子往那边瞅。我那个会唱山歌的堂兄当即扯开嗓子唱起来:“你到东来我到西,树叶遮住照不着。多咋把你能照着,除非霜打树叶落。”她们像是没听懂似的,头也没回,兀自嘻嘻哈哈地走远了。大伙便边干活边聊起村里的婆姨们,粗话怪话像瓦沟里倒核桃似的滚出来,听得我红着脸埋着头不敢抬。三树是我的搭档,教会了我不少伐木的手艺。最初我俩一起刮梢,后来副业队长见我干活麻利顺手,便让我跟着他拿锯子打截圆木。被伐倒的林木像战场上休憩的兵士般躺满山坡,拨开密密麻麻的灌木丛站稳脚跟,木屑在身边翻飞,嚯嚯的锯木声填满整个耳膜。日子从深秋慢悠悠滑到了冬天,霜染的层林把山林晕染出一派壮阔的斑斓景色。工区对面立着一座奇崛的山峰,名叫野牛关梁,山势像一头桀骜不驯的野牛横卧在天地间。每到夕阳西下,橘红色的霞光遍洒在野牛关梁上,一头绯红色的巨牛便在我的视野里显得愈发雄壮奇伟。干活的间隙我总出神地仰望着它,暗想着一定要找个机会爬到峰顶去看看,听说站在山巅能远眺到广袤的关中平原。三树却告诉我没人能上得去,根本没有像样的山路可走。我忍不住暗自揣想,我如今落脚在这片林海,往后的命运又会和这奇山产生怎样的牵绊?进山的时候我特意从县城图书馆买了《红楼梦》《唐诗三百首》《聊斋》几本书,劳作间隙便偷偷翻上几页。望着巍峨的野牛关梁,我忍不住遐想山巅会不会有“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景致?会不会住着一位饱读诗书、抚琴弄箫的狐仙?末了总忍不住像林妹妹似的轻轻叹一口气。</p><p class="ql-block">林场的活计跟着四季流转变换工种:早春栽树,盛夏割草,深秋伐木,严冬放料,秋后还要抽出时间割竹子。在慢慢适应各类农活的同时,我也渐渐摸透了林区的气候脾性。天晴时早晚清凉,正午却异常燠热,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林区的雨季格外频繁,每当云雾漫过野牛关梁,淅淅沥沥的小雨便会连下好几天。除了瓢泼大雨,一般的毛毛雨我们都不会停工,任凭雨水恣意淋透衣衫,直到副业队长松口才肯回工棚歇息。在冷雾笼罩的冬日,落叶上积着厚雪,双足小心翼翼踩下去,冷不丁就被岩石磕疼膝盖,被突兀的树桩戳破脚趾,茫茫林地间处处藏着不易察觉的凶险。有天清晨,我和三树正在半山腰用弯把锯打截木料,不料山顶堆积的圆木突然陷落滚落,一根巨木带着呼啸声从我俩头顶擦过。我俩吓得魂飞魄散,他面如土色半天说不出话,我两腿发软,再也撑不住干完剩下的活,跌跌撞撞摸下了山。多年后想起那惊险的一幕,心脏仍会忍不住狂跳不止。</p><p class="ql-block">我干了大半年,到底年少力气轻,出力却出不了多少活,没少挨工区主任和副业队长的训斥。也曾因粗心大意,被锋利的竹茬戳破脚踝,躲在没人的地方偷偷抹眼泪。日子像山涧流水般缓缓淌过,我终于按捺不住浓烈的思家之情,搭乘拉料的卡车出山。卡车驾驶室挤不下我,我便爬到摇摇晃晃的车顶,骑坐在圆木上。一路看蜿蜒的山脉在眼底铺展,高远的蓝天悬在头顶,谛听林子里百鸟的欢鸣。车过四道岭梁时,夕阳像一片被风卷落的红叶坠进崇山峻岭间,山色从明丽慢慢转暗,前路隐在暮色里,只有车灯扫过的两道光痕格外晃眼。我的心沉甸甸的,第一次远离家门,第一次坐在颠簸摇晃的大卡车顶,这到底是人生的主动选择,还是命运的暗中安排?我怎么也说不清道不明。</p><p class="ql-block">离开墁坪之后,我又去过好几处林区,比如党川的密槽沟、麦积的后崖沟,相似的山林环境与劳作节奏,让往后的日子渐渐蒙上了一层发灰的底色。没有憧憬,没有方向,没有情感的激荡,也没有鲜活的生命力,我仿佛成了一台燃油将尽的机器,在幽深险峻的林海中慢慢锈蚀,日渐迟钝,仿佛要这样一直老去。我的灵魂像一把被遗弃在风雨里的斧头,锈迹斑斑,失去了往日的锋芒。可恰恰是在墁坪经历的那诸多“第一次”,让我后来初为人师、初为人夫、初为人父时,面对一切变故都能从容坦然,波澜不惊。过往的碰壁让我学会了如何把事情做得更妥帖,受过的伤让我懂得了感恩与珍惜,常年的体力劳动让我学会了沉静下来思考与自省。</p><p class="ql-block">如今我在这座城市已经生活了十余年,记忆却像风中翻飞的落叶,零散杂乱。一次偶然的目光交汇,一场突如其来的心灵触动,一句杯盏间随口应下的承诺,都像过眼云烟般轻淡,留不下多少深刻痕迹。我也曾去过更远的地方,见过长江三峡的雄奇壮丽,西岳华山的险峻奇崛,青海湖的辽远开阔,江南水乡的温婉柔美,可没有一处能比得上名叫墁坪的那片土地,给我留下这般厚重的生命沉淀。我始终相信,这世间每个人的心底,都藏着一道只属于自己的独属风景。那道风景,会成为一个人一辈子都走不出的精神原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