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里镇江·词间丹阳 [51] 记忆的回响 [9] 一句俗语，为“难懂”做注脚——宁和苏州人吵架，不与丹阳人讲话

鹤发童心

▎原音

丹阳话读若“níng gēn sū zōu níng cào xiàng mó, fé dā dān yāng níng gàng xián wó”，前句拖着苏州腔的软糯尾音，后句收在丹阳话短促的入声里——像一句调侃，说到后半截，声音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磕在舌根上。

这句俗语没有统一的字面版本，口耳相传。通用句式是：“宁跟苏州人吵相骂，弗搭丹阳人讲闲话。”

镇江市区无此俗语的直接记录。这句调侃针对的正是丹阳话的复杂难懂，镇江人作为近邻，对此深有体会。

同在江南，数十里之遥。一句话，苏州人挂在吴侬软语的末梢，丹阳人卡在过渡带的咽喉。

▎释义

宁愿和苏州人吵架，也不愿意和丹阳人说话。这不是说丹阳人脾气差，是说丹阳话太难懂了——四门八腔，同村不同调，从东到西几十里路，一个村一个口音，翻个山头又变一种腔调。连丹阳人自己，有时候也听不懂另一个丹阳人在说什么。

这句俗语有一个更早的版本——“宁和苏州人吵架，不与宁波人讲话”。那是吴语区流传最广的经典句式。苏州话软糯圆润，宁波话石骨铁硬。用苏州话的“软”来衬托宁波话的“硬”，是吴语区最经典的调侃模板。传到丹阳，地名被替换了，但句式保留。被调侃的原因也变了——丹阳话不是因为“硬”，而是因为“变化”，因为“难懂”。

丹阳人听了这句俗语，大概会无奈一笑。难懂是事实，不是污蔑。丹阳人自己知道，出了丹阳地界，口音就变，过了河滨口音又变，翻个山头口音再变。被调侃“难懂”，没什么好生气的。反而带着一点骄傲——你听不懂，是因为你会说的话不如我多。

▎溯源

“宁和苏州人吵架，不与宁波人讲话”的源头已不可考，但流传极广。苏州话素有“吴侬软语”之美誉，声调绵长，韵母丰富，听感上柔软圆润。宁波话则入声短促、语速快、句尾语气冲，常被形容为“石骨铁硬”。把这两个极端放在一起比——苏州话软到连吵架都好听，宁波话硬到连日常交谈都像在吵架——是吴语区民间修辞的经典之作。

传到丹阳，地名被替换了，但句式保留。丹阳地处吴语与江淮官话的交界地带，境内方言差异极大，素有“四门八腔”之说。从东到西几十里路，发音、词汇、否定词都在渐变。一个丹阳人从东边走到西边，能听见好几种互相听不懂的口音。这种内部的极度复杂性，才是丹阳话被放进这个句式的原因。不是硬，是杂；不是冲，是变。苏州人说话是一个调子从头到尾，丹阳人说话是一个村子一个调子。

这句俗语没有固定的书面版本，全靠口耳相传，所以各地的说法略有出入。这是民间俗语的典型特征——它活在嘴上，不在纸上。

▎比较

“宁和苏州人吵架，不与宁波人讲话”——这句俗语对比的核心是听感上的“软”与“硬”。苏州话发音柔软绵长，吵架都像在哼歌；宁波话入声短促、语速快，日常交谈都显得硬邦邦、直来直去。一句话，利用极致的反差制造幽默：一个软到极致，一个硬到极致。

传到丹阳，丹阳话被替换进了这个句式，但被调侃的原因不同了。丹阳话不是因为“硬”，而是因为“变化”——四门八腔，同村不同调。同一个词，东部说“河滨”，中西部说“长沟”。同一个人称，城关说“nng”，东乡说带喉塞的“nng”。同一个否定词，东部中部说“弗”，西北小部说“不”。这种内部的极度复杂，让外人听得一头雾水，连本地人也不一定全听得懂。

镇江人对丹阳话的难懂应有感知。丹阳和镇江不过三五十里，但方言分属两个大区，语音、词汇、语法都有显著差异。镇江人听丹阳话，大概就像丹阳人听镇江话——能听懂一些，但总有一些词让人愣一下。这句俗语镇江话里没有直接记录，但作为近邻，镇江人大概比苏州人更懂丹阳话的复杂。

▎画外

外婆说丹阳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她在灶台边喊我吃饭，在弄堂口叫我回家，在河滨边和隔壁阿姨讲闲话——都是丹阳话。我以为天底下的话都是这样的。

后来去外地上大学，寝室里的同学来自四面八方。有一次和同乡打电话，说了几句丹阳话，挂了电话，室友愣愣地看着我：“你刚才说的什么？像日语一样，一个字没听懂。”从那以后，丹阳话成了寝室里的加密通话。有些不想让外人知道的事，用丹阳话一说，比密码还安全。

放假回家，我对外婆说起这件事。外婆笑了，说：“丹阳话难懂，出了丹阳地界，人家都听不懂。”她想了想，又说了一句：“听弗懂就听弗懂，反正这是丹阳人自家的话。”

丹阳人自家的话。如今外婆不在了。那些只能和她说的话，已经没有可以说的对象了。偶尔回丹阳，走在街上，听到有人说丹阳话，我会停下来，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听懂。能听懂一些，有些也听不懂。原来他们说的不是假的，丹阳话真的很难懂。哪怕是一个丹阳人，听另一个丹阳人说话，也可能听不懂。

忽然想起那句俗语，笑了。宁和苏州人吵架，不与丹阳人讲话。这句调侃丹阳话难懂的话，说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丹阳人自己都觉得有道理。但心里又有一点得意——你们听不懂的，正是我们之间，最亲近的声音。

下集预告：第52集《老底子》——一开口，就是集体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