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隐 五律 ‍- 风雨

Qiao daifu

李商隐

风雨

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

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

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

心断新丰酒，销愁斗几千。

欣赏

小樵

1 宝剑篇

《宝剑篇》是初唐郭震的一篇诗作。郭震是一位文武双全，几近传说级别的人物。他16岁就中进士，18岁到四川担任县尉。期间为了资助朋友，竟然私自铸钱。武则天闻听大怒，招入京师问罪。岂料一席话毕，武则天非常赞赏，询问可有诗作。郭震于是奉上《宝剑篇》。武则天读罢深受感动，责令传抄朝堂。

郭震开始升官。但是，郭震也是有真本事。他先后镇守安西边关十几年，抵御突厥吐蕃，恩威并重，不仅保得无战事，边陲凉州甚至出现了夜不闭户的盛世景象。郭震上调进京，安西民众聚于路旁，连绵百里，哭留。唐玄宗夺位，郭震相助，升为兵部尚书，天下兵马大元帅。

玄宗在骊山大阅兵，宣誓威严抖威风，要亲自击鼓。郭震身为阅兵总指挥而保持清醒，试图劝阻，恐骄极激变。玄宗触怒，下令处斩。张说等力劝救下，改流放广东。郭震毫无过错而几遭处斩，心灰意冷极为抑郁。一年后被启用江西，心志已衰，在赴任途中去世，年58岁。郭震极孝，逝时父母均健在。

《宝剑篇》咏叹龙泉宝剑的故事。龙泉铸就，千古一剑。怎奈适逢天下太平，兵器无用武之地，宝剑只落得沦为配饰玩物，终被抛弃，淹没尘埃。



2 新丰酒斗几千

王维《少年行》开篇，“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李白也有句，“金樽清酒斗十千”，“斗酒十千恣欢谑”。

新丰在西安附近，就是灞陵一带，鸿门宴发生的地方。新丰酒在唐朝属于名贵酒类，王维李白的“斗酒十千”要表现的都是一种今朝一醉方休，何须计较价钱的少年风发意气。李商隐诗中点出新丰酒，斗几千的句型也很一致。然而，以“心断”起始，要说的意思应该和王维李白原意恰恰相反。

另外一个马周的新丰酒故事可能更为切题。马周也是初唐时期一个神仙级别的人物。马周自幼家贫但好学成才，补授助教后却纵酒误事。受到刺史责问后，马周不辞而别。来到长安，滞留新丰酒店，店主怠慢，马周自取新丰酒一斗八升自饮。显然，此时马周的新丰酒是在浇除心中的块垒。

后来，寄居长安期间，马周替中郎将常何代写奏章二十余篇，篇篇符合唐太宗心意。常何实奏，唐太宗一日四请马周。马周与唐太宗君臣相知二十几年，几乎每奏必准。马周四十八岁病逝，唐太宗曾经设专居供其养病，并亲自为他调药。

3 风雨

这首诗题为“风雨”，商隐虽然可能正处于风雨天气，但在诗中所指的更是人世间的风雨波折。无论对于谁，风雨都会压抑人的情绪，对于原本满怀愁绪的人则就更是折磨。

“凄凉宝剑篇”，一般都解释为李商隐在用郭震幸遇武则天的机遇来反衬自己怀才不遇。在这篇文章开头专门花篇幅列出郭震一生故事，因为觉得李商隐感叹的并非《宝剑诗篇》本身。李商隐虽然没有当过大官，可是却不能说一辈子怀才不遇，相反，他从小就得到了令狐楚赏识。

令狐楚是大官，更是大才子，而且，他的一个出名之处就正在于一直刻意的为自己门下网络人才。商隐当时幼小，孤儿寡母，令狐楚曾经对待商隐如同自己的儿子。之所以如此垂青，纯粹就是因为他能够看到李商隐的才能并寄予厚望。所以，商隐的身世之叹针对的更可能是郭震故事的末段。同样的人，同样的人际环境，把握不好竟然就是180度的逆转，从纵情抒发逆转为劫运不复。

“羁泊欲穷年。”“羁泊”固然使人困顿，“欲穷年”却才是悲之真正所在。“欲穷”，来日已经不多了。到了这个阶段，人生中的幻想与希望已经有了明确的划分。可叹之处在于，商隐自己此时对之也有了清楚的意识，不再抱着幻想。幻想破灭，又为时已晚，身世之悲莫大于此。

“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点题，进一步渲染身世与心情的凄凉。字意上，对比的强度有如“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然而境界却完全不是同一层级。“路有冻死骨”说的是天下生灵，普罗大众；黄叶风雨，却只是对自己身世的顾影自怜。

“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这首诗是一首身世之叹，商隐的身世也确实可叹。可是，这首诗是商隐晚年之作，他应该早已在心里叹了一辈子，此时又结晶出这么一首新诗总归还应该有个新的触发诱因。新知与旧好除了为文字成对，也是在用新与旧表示什么都不顺。但是，既然“新知”，可能还是又遇到了一桩不顺心的，新发生的交往，因而触发了这一番新的倾诉。

“心断新丰酒”。心断，伤心失望到这种程度，这番愁闷新丰酒是根本消之不掉的，斗几千又有什么关系？



4 叹商隐之叹

诗为心声，说心里话应该算作好诗的一个重要特征。况且，写成诗就是希望被人读到，赢得共鸣。可是，人生进入成熟的一个非常重要特征却就是懂得有所克制，心里话不见得都必须说出来，更不应该没有选择的说给任何人。

这首诗可以说就是一个不成熟的典型例子。欢乐与人分享，更多人因而欢乐。痛苦，愁闷还是存在自己内心深处更为妥善。

商隐的一生官运不顺，人们都习惯解释为在当时的残酷的党争成了牺牲品。然而，党争固然残酷，其它因素，包括个人因素，大概也不可忽视。

试想，李商隐最出名的代表诗作都是无题，诗写得极尽朦胧与美丽却不知道要说的是什么。作为诗人，朦胧美丽当然是个可以自成流派的成就，可是，官场之上，无论为公为私，谁能放心把实际的责任交给一个摸不透的人呢？

况且，既然出来谋官，既然要混迹于官场，那么，“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这样的话大概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挂在口上。

风雨是自然现象，是客观因素。可风雨对人能有什么影响却在很大程度上是可以取决于自己的。

宝剑篇

【唐】郭震

君不见

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

良工锻炼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

龙泉颜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叹奇绝。

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映明月。

正逢天下无风尘，幸得周防君子身。

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绿龟鳞。

非直结交游侠子，亦曾亲近英雄人。

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漂沦古狱边。

虽复尘埋无所用， 犹能夜夜气冲天。